马缨花开 - 乐在网络

马缨花开

作者：合恩角　

时间：07-11-23 23:52:21

来源：【我要投稿】

　　马缨花开
　　1
　　这年，悠悠大概六岁也或者五岁反正不是七岁，因为在悠悠的记忆里他是从七岁开始上学，上学后那些漫无目的的奔跑就是踩着幸福的日子就像村头的小鸟一去不回来，那鞋底上弥久不散的青草香只肯飘在记忆的温柔里……
　　天空明净的只剩下几抹儿蓝，在那幽然的几抹儿蓝上死死的粘着几朵盛开的白棉花。每当有柔和而温软的风吹过白棉花就会和着那抹抹蓝随风飘随风飘就像漾起的秋千。视野尽头是一直蔓延到眼前的绿草地。两只雪白雪白的小羊羔在草地上不知疲倦的跳着闹着：时而腾出两根前腿直立着，时而骤跑急停，时而亲昵的撞着头，时而绕着悠悠奔跑追逐。
　　悠悠正枕着双手翘着腿悠闲的躺在草地上，他眯着眼嘴里含着一根狗尾草。
　　悠悠，悠悠。忘忘挎着一篮子猪草噔噔噔的从不是很远的远处跑来。
　　悠悠听到忘忘的喊声一机灵坐了起来，他眼珠子一转，又躺了回去。
　　忘忘跑上一个小坡望见悠悠正躺在草地里，然后一脸坏笑，住了口。近了，忘忘看的到悠悠正闭着眼然后小心翼翼起来。更近了，忘忘就把右手放在了左手臂弯里的猪草上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挪到悠悠身边。只见她蹲下身子把猪草放下又伸出手张开五指在悠悠面前晃了晃见悠悠没有反应就缩回左手遮住张大的嘴巴的同时用右手去衔着悠悠嘴里的狗尾草。她见她得逞了她就没有声音的偷笑或者很小声只是她都没听见。她拿着那根狗尾草在他鼻尖似挨非挨的蹭着。
　　悠悠强忍着假装没反应。忘忘开始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手还在那悬着没来得及收回突然悠悠弓起腰抓住了忘忘的手。
　　忘忘“啊”了一声受惊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忘忘见悠悠没松手的意思就撅起嘴嘟哝。你抓疼我啦。
　　悠悠轻轻的指了一下忘忘的脑门半唬半嗔的说。谁要你痒我？
　　忘忘就装成没事人似的说，“要不是急着回家，我才懒得理你”然后鼻子一皱，“哼”，把头一歪。
　　把头一歪，悠悠就又看到了忘忘头顶上的两个小辫儿。其实忘忘头上有五个小辫儿。刘海儿处一个，两耳正上方的头顶一边一个，两耳后方后脑两侧一侧一个，她们一个个有生气的挺立着真好看。那时候悠悠总是嘀咕如果忘忘的五个小辫儿换做五个点的话他就能很轻松的一笔连成一个五角星，然后就偷乐。
　　悠悠一手握住了一个忘忘头顶上的一个小辫儿。
　　忘忘缩着头想要挣脱。悠悠不许你欺负你姐。
　　你——是——忘——忘。悠悠一字一顿的说。
　　你得管我叫姐。
　　你就是忘忘。
　　我大。
　　才不管。
　　他俩同岁其实忘忘也知道悠悠只有在悠悠家或忘忘家才肯叫她一声姐而且是叫“忘忘姐”，这时候忘忘找悠悠叫姐不过是想以大卖大而已虽然忘忘不过比悠悠大几天。
　　忘忘瞅准时机使足劲一把推开了悠悠，拎起猪草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回家喽，回家喽。
　　悠悠就站起身子拍拍衣服不费力的跟了上来，两只小羊羔时前时后围绕着他们，他们这一跑就溅起了一路青草香……
　　常常是忘忘和悠悠一口气就跑到家。忘忘总是在篱笆外边还没看见悠悠奶奶在院子里就大声喊着“姥姥，姥姥”等跑到姥姥面前才站定说，姥姥，我回来啦。
　　姥姥总是笑着说，我们家忘忘真乖，又打这么多猪草。
　　这时候悠悠总是在一旁双手抱头一只脚掌间断的拍打着地面。
　　然后忘忘再向悠悠做个鬼脸然后往圈里扔点猪草然后转身跑出去。从悠悠家出来往东拐再往南拐就到忘忘家。
　　不大会儿，月亮就挂上了柳树梢。如波似的清辉洒在这个静谧而祥和的小山村洒在那个有着古老而美丽的传说的湖泊里。清波和柔光搅在一起映出幻美幻真的色彩，好像是村子里孩子的梦……
　　2
　　悠悠怕狗，所以悠悠从来不去找楠楠，因为楠楠家就有一只狗。每当那只巨大而凶残的狗狂吠不止的时候，悠悠就不寒而栗。悠悠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那只狗的时候一溜烟跑到几百米外还是哆嗦着回头看，虽然那只狗是被拴着。所以从来都是楠楠来找悠悠。
　　悠悠，悠悠。楠楠搡着睡的正酣的悠悠。
　　悠悠这才一不小心从梦中醒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张了张嘴。
　　走，悠悠逮鱼去。
　　悠悠跳下炕拿了个盆子跟楠楠一前一后向大坑跑去。
　　在这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中央有个足球场大小的湖泊。悠悠忘忘楠楠三家刚好坐落在湖边一条不规则的弧线上。忘忘家在左，楠楠家在右。村里人把这面湖叫做“大坑”。坑边的水深勉强及膝坑中央的水深一人左右。大坑四面是他们几个合抱都抱不过来的老柳树。柔软而细长的柳条一直羞答答的垂到水面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席一席密不透风的叶帘子。有嘎小子说在夏夜某个黄昏或是清晨常有某家的大姑娘或是小媳妇躲在里面洗澡。孩子们总是盼着湖干掉看着人们用老人们念的过的“天灵灵，地灵灵，十二个姑娘十二个汉十二个寡妇来扫坑”的样子来乞雨的热闹然而湖始终没有干掉过。大人们就又吓唬小孩子说有不听话的孩子偷偷跑到坑里去洗澡被淹死了变成了水鬼潜在水里等着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来洗澡然而楠楠和悠悠他们始终没有一个被水鬼抓走便看穿可那是骗孩子的把戏所以来的就更肆无忌惮了。
　　楠楠和悠悠在浅水里挖出泥巴圈出了一尺多高的泥垄圈住了一席多大的水地。中间留了一个供水进出的口子其实那是放不长眼睛的鱼游进来的。
　　两个人布好了捕鱼的罗网退到了柳树底下的苔藓绿地上，四处打探着。
　　楠楠，看。
　　楠楠顺着悠悠手指的方向看见对面佝偻的乔老爹。
　　乔老爹是村子里的捕鸟能手,他这个时候往地里走一准是去看他的逮鸟夹子的。
　　走，跟着。楠楠领会了悠悠的意思。
　　两个人鬼头鬼脑一路上猫着腰子在齐腰高的野草的掩护下跟着乔老爹到了一块空出的白地上。
　　这时乔老爹四下里望了望，楠楠和悠悠急忙蹲下把头压的低的不能再低。乔老爹见没人就围着下夹子的几个地点端详了端详。只见他猫腰拿起了一个夹子上面有一只被夹的走了形的老鼠。他们两个就偷偷的乐了起来：逮鸟的夹子逮了只老鼠。
　　乔老爹把夹子下好便拎着老鼠尾巴背着手一晃一晃的往回走。
　　当悠悠和楠楠确定他俩看不见乔老爹乔老爹也看不见他俩的时候就飞一般的冲向了那块空地。楠楠和悠悠搜地雷般在地里搜了一遍搜出了五把夹子。俩个人拿了夹子往布袋里一塞撒腿就往回跑生怕找人瞅见。
　　一口气跑到大坑边上，楠楠双手支在膝盖悠悠扶着柳树，都红扑扑着小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两个人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哈哈哈大笑起来。
　　楠楠掏出夹子打算分了一看是五把犯了难。他舍不得多给悠悠一把也不好多要一把。
　　悠悠似乎是看明白了似的。你要仨我要俩。
　　楠楠挠着头皮。那，那多不好。
　　这有什么，谁让咱们是哥们儿。
　　对，是哥们。走，逮鱼去。
　　楠楠把那道口子堵上，一盆一盆的往外舀着水。悠悠站在水里一条一条的往岸上甩鱼。
　　不大会儿盆子里就装满了指长活蹦乱跳的鱼。
　　分鱼喽。
　　楠楠故意给楠楠倒了一大半。两个人看着彼此嘿嘿的笑。
　　悠悠端着一盆子鱼一溜烟跑回了家。他又把鱼倒出一半，紧接着端着鱼跑到忘忘家。忘忘家还没开门悠悠就把鱼放在门口转身跑掉了。
　　３
　　太阳火辣辣的毒。
　　楠楠拿了逮鸟夹子来找悠悠。悠悠一骨碌爬起来跟着楠楠出去。
　　楠楠说他观察了好几天看到有群鸽子每逢午后就会落到这里。所以楠楠就叫着悠悠赶在鸽落之前来下夹子。
　　各自选中了几处就分头下起夹子来。悠悠用手摊开一块软土支好夹子然后一点一点的掩埋，只露出诱饵，然后又在夹子周围撒上了屈指可数的花生米。
　　夹子支好了俩个人就晃到了附近的小树林。那一片一片的茂密映出可人的阴凉，四面八方吹来凉爽的风，好不惬意。知了不知疲倦的叫着抱怨着烦人的暑气。许多不知名的鸟儿时而现身时而隐匿于浓绿之中却掩藏不住那清脆而婉转的欢快。
　　楠楠和悠悠并排躺在树阴里，或深或浅的光影随着柔风叶动在他们脸上轻轻抚摸着。眼珠子却一直盯着附近天上有没有盘旋要落的鸽子。
　　悠悠突然支起身子，丢下句。楠楠你等会儿。
　　楠楠看着悠悠冲着小树林子边缘猫着腰在齐腰高的野草的掩护下弯弯曲曲的一路小跑。楠楠顺着悠悠跑去的方向看去是乔老爹的瓜园，原来悠悠这是去扒瓜。眼见悠悠到了瓜园边上乔老爹向悠悠的方向看了看，悠悠机警的蹲下身子趴在草地里一动不动。等乔老爹回过头的时候，悠悠抱了个西瓜往回就跑。跑一段蹲下来歇会回头看看再跑一段再歇一会再回头看看。等悠悠绝对安全的时候楠楠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悠悠刚把西瓜放在地上还喘着大气就听到一阵拍打地面的声音。
　　鸽子。
　　逮住了。
　　两个人撒腿就往下夹子的地儿跑去。
　　有一群鸽子围绕着那块空地回旋了几圈留恋的飞走了。地上的鸽子被夹住了脖子不停的折腾着。
　　楠楠一把捉住了鸽子取下夹子反拿着翅膀回到了小树林。
　　悠悠一把砸开了西瓜。楠楠，吃。
　　西瓜还没送到嘴里，乔老爹就来了。乔老爹是看到了那群惊飞的鸽子觉得有蹊跷才找到小树林子的。
　　乔老爹知道孩子皮，他也觉得只偷吃个西瓜也没什么或者只启几盘夹子也没什么或者只逮他只鸽子也没什么。可是他转念一想悠悠和楠楠吃着他的西瓜还拿着启的他的夹子逮他养的鸽子。他就越想越生气。后来他也是这么跟悠悠奶奶说的。所以他左手拉着悠悠右手拉着楠楠走在前面，悠悠和楠楠学着乔老爹佝偻的样子走在后面还悠闲的摆着另一只手。
　　晚上，悠悠被扒下裤子摁在炕沿上当柳条还没抽到悠悠屁股的时候悠悠就大声喊了出来。那极具有穿透力的声音轻乎乎的穿透了整个暑气没有消退的星空痒痒的落到了忘忘耳朵了落到了楠楠耳朵里扰了大半个村子的宁静。
　　忘忘跑到悠悠家，悠悠正在昏暗的屋子抽泣着赌气不吃饭。
　　忘忘打趣着。悠悠乖，悠悠不哭，姐来看你了。
　　悠悠见是忘忘来了眼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忘忘见悠悠没有打住的意思就拉着悠悠的手说。走，跟姐走。
　　悠悠一步一“哎呦”跟在忘忘后面。
　　忘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得了，跟我你就别装了。
　　悠悠喃喃，人家这次是被柳条抽的屁股。
　　忘忘不以为然。是不是又是还没抽着你就又叫唤哪，是不是又没怎么使劲抽你就没完没了的哭哪。
　　悠悠像是被看穿了似的狡辩。什么叫没怎么嘛，哼。
　　忘忘作捂嘴状。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忘忘揭开锅，盛了一碗粥拿出了两个煮鸡蛋。嗳。
　　悠悠嘟哝，还真有点小媳妇的模样了。
　　忘忘还没反应过来就应。那是。但马上又意识到不对，拿着勺子你追打着悠悠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悠悠嘻嘻哈哈嘻嘻。没没没。
　　哼，量你也不敢。
　　屋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开始曼延，只剩下疏朗的星。那天上眨眼的星星呦你是否也能够看懂人的心。
　　４
　　楠楠清晰的记得昨天晚上悠悠凄惨的叫声所以楠楠一大早就躲在悠悠家的篱笆外一声声学着野猫子——这是他们以前约定过的特殊时期的暗号。然而楠楠不知道悠悠今天睡在忘忘姐家。
　　忘忘受悠悠之托去看看楠楠的屁股肿的是不是比自己的高。悠悠则趴在炕上用他自己的话讲，屁股是他的功臣他要好好犒劳犒劳他。
　　忘忘走了不大会儿，悠悠突然想起楠楠家那只黑黑的大狗，心里一阵乱颤。悠悠起身向楠楠家跑去，在路上顺手拣起了一根棍子。
　　楠楠在家么，楠楠在家么。忘忘在篱笆外面张望着。
　　忽然有只大狗汪汪的狂吠起来。
　　忘忘透过篱笆看见那只狗张大嘴巴露出锋利的牙齿一次一次的向前猛扑着冲击着狗绳子。忘忘吓的心里发抖退后了几步又见它被拴着就怯生生的对狗说。
　　狗狗莫闹狗狗莫闹,我是来找楠楠的又不是来找你你就在那睡觉觉呗。
　　那只狗越闹越凶更加猛烈的向前冲着。突然弄断了狗绳子，看着那只狗就轻松的从篱笆里跳了出来。忘忘吓的一下字哭了出来。她全身发抖想要跑还没来得及动狗已经到了眼前。忘忘无助的站在那流着泪尽量压低声音想不引起狗的注意。齐额高的大狗喘着粗气伸出舌头来舔忘忘的脸。
　　这一幕正好被悠悠看见了悠悠大声叫喊着向狗挥舞着棒子。那只狗饿虎般扑了过去。悠悠不停的敲打着地面企图吓跑那只狗不想它越斗越勇。悠悠只能不停的退缩着，那只狗四脚抓地向前一腾咬住了悠悠的左手。疼痛瞬时袭遍全身，鲜血瞬时涌了出来。悠悠大声哭喊着，那只狗狗死死的咬住悠悠的手身子向后缩着。悠悠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惨，看呆了一旁的忘忘。
　　楠楠先是听见楠楠家狗的叫声接着听见悠悠的哭喊，心中感觉不妙才飞似的赶回来。于是他看见那只大狗狠狠的叼着悠悠的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楠楠上去对狗一阵拳打脚踢。
　　悠悠疼痛的不知所措。快快，手快掉了，掉了。
　　大概是所有非人类在自己主子面前都会有所收敛的缘故，那只狗总算松口了。
　　悠悠手心手背都是深深的口子鲜血突突的流，于是三个人一起撕心裂肺的疼于是三个人哭成了一团。
　　医生说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之苦于是所有的心都落定，只是有的只剩下丝丝的隐隐的挥之不去的痛。
　　５
　　悠悠的手一天一天好起来，手心手背都留下了一道疤，像蝴蝶。
　　楠楠和悠悠并排躺在浓绿里空中有花朵形的阳光飘落。远处,忘忘一把一把的打着猪草。
　　楠楠挠着他的烧饼盖儿。
　　悠悠悠悠摔跤的事你还生我气吗。
　　不啦。
　　真的啊。
　　真的。
　　悠悠悠悠，你的手好了吗。
　　好啦。
　　真的啊。
　　真的。
　　悠悠悠悠，嗯——
　　什么嘛你有话想说就说呗。
　　你是不是——
　　说。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忘忘。
　　悠悠倏的坐直身子不语的望着楠楠。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心事不可逃脱，好似默认。
　　悠悠求你了你把忘忘让给我吧她是你姐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楠楠摇晃着悠悠的手臂。
　　像是突然有了风，吹乱了悠悠的心事吹碎了梦。
　　我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人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你别说了。
　　……是件多么痛苦的事……
　　你别说啦。
　　你娶不了忘忘的！
　　你别说啦！
　　你娶不了忘忘的！
　　你别说啦你别说啦你别说啦！
　　悠悠站起来往西跑往西跑。
　　楠楠在背后大喊着。你娶不了忘忘的你娶不了忘忘的！
　　悠悠心中最柔最软的地方突然生出了一根刺硬生生的长在那。
　　大滴大滴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流。大概泪水流完了忧伤也就没了吧。
　　悠悠越跑越远消失在林子里。那林子里惊飞的鸟儿啊，你是否愿意带着悠悠一同远离？
　　看不到了悠悠楠楠开始慌张起来。悠悠你回来我不说了悠悠你回来我不说了。
　　忘忘起身擦擦额头看到了往林子里跑去的悠悠看到了在身后喊着的楠楠感觉不对，摇了摇头。
　　悠悠一口气就跑到了那棵巨大的马缨树下。微风拂过，荡漾着那一树的美丽。
　　悠悠朝着大树歇斯底里：我——喜——欢——忘——忘。
　　6
　　这棵大树是悠悠最先发现的。那天那两只小羊羔就是不听话在小林子里撒起欢来。悠悠只好在后面跟着。就这么在这个不知大小的林子里飘荡，不觉中到了林子尽头视野突然开阔了起来，只突兀的生出一株大树来。悠悠好不欢喜就没命的跑回去拉了忘忘一起来看这棵树：一棵巨大而茂盛的马缨树藏匿于轻微而绵绵浮动的暗香之中,足有十几米高。主干离地面很低就分出了枝杈。一层压过一层的枝叶,长而密,错落有致的伸摆着。最底层的枝叶有的已经微微垂到地面有的略微高起，像吹绽的裙角。顽皮的阳光在叶子上正活跃的跳不小心被嫩绿的叶子割碎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补丁。每当微风过一漾一漾的都是美丽。从远处看过来还真像是间小屋，那时他们就管这棵不知名的树叫“木屋”。
　　悠悠还记得忘忘看见木屋时嘴巴大大眼睛笑笑时的样子。那一刻，她是愣住了。大概她是想，原来世上也是有有形状的幸福。
　　之后，忘忘和悠悠拍手骑马过家家。一直玩到很晚才想到回家。
　　临走时忘忘对悠悠说。“木屋”是我们的秘密不许你告诉别个。
　　悠悠说。好。
　　两个人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７
　　悄悄的月亮爬上了柳树梢，圆圆的像个胖丫头。
　　悠悠悠悠。远处村子里的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个村子的人拿着火把相互传告着：悠悠不见了。
　　楠楠背着大人跑到小树林子他看见悠悠就是像这个方向跑来的。悠悠悠悠你回来我不说了悠悠悠悠你回来。
　　忘忘一骨脑从炕上爬起来。她回想到下午打猪草的时候看见悠悠在前面跑楠楠在后面喊。哎，早就该想到楠楠和悠悠又拌嘴了。忘忘想都没想就向木屋跑去。
　　跑到那，忘忘看见悠悠骑在树上睡的正酣。走过去，半喜半怒的搡搡悠悠。
　　喂，你醒醒你醒腥。
　　悠悠揉揉眼看见天都黑了才知道忘忘来寻他。
　　你自己睡的倒香，喏。忘忘往村子的方向一指。
　　悠悠看见了晃动着的火把然后不停的传来“悠悠悠悠”的喊声。
　　还不快跟我回家。忘忘转身就走。
　　忘忘仰着头走在前面悠悠低着头走在后面，中间有一段距离。
　　悠悠突然站住，他的话也拉住了忘忘。
　　忘忘，长大了你还会来这里找我吗。
　　才不会。悠悠再不回家就当他被野狗叼了去。
　　忘忘回过头，见悠悠把头压的更低，就走过来拉他。
　　好好好。我来找你就是啦。说着撅起了小嘴假装生气。
　　瞎说。长大了你就嫁人了你才不会来找我。
　　我不嫁人。
　　你嫁。悠悠带着哭腔朝忘忘使劲喊了一嗓子，撒腿就跑。
　　忘忘使劲喊着“悠悠悠悠”追了上来，堵住悠悠。
　　你这是干嘛。嘴里说着却也抽泣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我喜欢忘忘。忘忘喜欢悠悠么。
　　悠悠望着忘忘的眼睫毛闪着的泪花，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
　　嗯。忘忘的抽噎一下子吓的没了影踪，嗫嗫着埋起了头。
　　什么叫嗯哪。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吗。悠悠嘟哝着。
　　我喜欢。忘忘抬起了头。
　　谁。
　　悠——悠。
　　白月光一波一波的往他们身上泼，在他们身上泛出幸福的光晕，周围的青草香浓浓的弥漫开来。
　　悠悠抽噎着说。楠楠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管。长大了我要娶你。
　　忘忘咯咯咯的没有笑出声。
　　这一幕刚好被在林子里乱撞的楠楠看见，流着泪的楠楠笑了，偷偷的。
　　悠悠走在前面拉着忘忘像是支起的手，忘忘好似被动的跟着，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在胖胖的月亮里……
　　８
　　这年，悠悠大概是18岁也或者17岁，个头高高看上去都是大人了呢。稚气早已蜕变出志气，黯然而清澈的眼睛隐藏在长长的刘海儿后面好像有冰冷不断溢出来。
　　风儿轻轻的吹，悠悠安静的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眯着眼象是看着蓝蓝的天。双手垫在头下，嘴角还衔着一根狗尾草。
　　忘忘背着手把脚抬的很高然后落下只迈出很小的步子，脑袋还不时或左或右的摇摆一下。围着悠悠画圈。
　　都毕业了呢。
　　嗯
　　真快呀。
　　嗯。
　　你能不能不说“嗯”。
　　嗯。
　　忘忘冷不丁的抽出悠悠嘴里的狗尾草然后在悠悠脸上痒啊痒。悠悠突然起身抓住了忘忘的手。
　　他就看见忘忘穿着一身白底素花的棉布裙子。柔软而温顺的长发一直乖巧的抚到胸前。两潭湖水润满柔波。长长的眼睫毛上落满细密而茂盛的忧伤映在清澈的湖泊里。
　　时间就从这一刻定格。情景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就在眼前：
　　悠悠正枕着双手翘着腿悠闲的躺在草地上，他眯着眼嘴里含着一根狗尾草。
　　“悠悠，悠悠。”忘忘挎着一篮子猪草噔噔噔的从不是很远的远处跑来。
　　悠悠听到忘忘的喊声一机灵坐了起来，他眼珠子一转，又躺了回去。
　　忘忘跑上一个小坡望见悠悠正躺在草地里，然后一脸坏笑，住了口。近了，忘忘看的到悠悠正闭着眼然后小心翼翼起来。更近了，忘忘就把右手放在了左手臂弯里的猪草上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挪到悠悠身边。只见她蹲下身子把猪草放下又伸出手张开五指在悠悠面前晃了晃见悠悠没有反应就缩回左手遮住张大的嘴巴的同时用右手去衔着悠悠嘴里的狗尾草。她见她得逞了她没有声音的偷笑或者很小声只是她都没听见。她拿着那根狗尾草在他鼻尖似挨非挨的蹭着。
　　悠悠强忍着假装没反应。忘忘开始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手还在那悬着没来得及收回突然悠悠弓起腰抓住了忘忘的手。
　　……
　　大凡男孩和女孩初懂世事之后总会有一种天然的隔阂，许久之前他们之间就多了这种隔阂。
　　眼睛望着眼睛流露出款款深情，之后是四只慌乱的眼睛。
　　风儿把阳光吹落，阳光就化成了大朵的蝴蝶落在裙角落在发梢，裙角和发梢随着风一起摇，啊摇……
　　9
　　太阳狠狠的烤。
　　楠楠突然从水里钻出来，对老柳树上的悠悠说。悠悠我们摔跤吧，输了的不许要忘忘。
　　悠悠从老柳树上跳下来把褂子扔在地上。摔就摔。
　　手抓着肩膀头顶着头咬着牙咧着嘴谁也不要先倒下。豆大的汗滴开始滑下。楠楠一个猛劲悠悠躺下了，悠悠一抬腿一弓腰就又把楠楠压在了身下。两个人滚啊滚，指甲欠进了肉里，身上的泥搓成了卷儿谁也不肯停下来。
　　住手。是忘忘跑来了。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倔小子分开。
　　楠楠临走时甩下一句话：悠悠我没输。我们平了。
　　……
　　悠悠——悠悠。听到有人喊，这才把悠悠从童年给喊回来。悠悠寻声望去，楠楠正朝这边走来。
　　悠悠做起来跟楠楠招手。
　　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楠楠面露赧色。
　　嗯，你还好吧。
　　……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原来长时间不同环境的生活会使原本默契的彼此手无足措甚至慌乱。即使心底保存了那份熟悉的温存却依然清除不了眼前的陌生感。
　　什么时候去上大学。
　　很快。
　　我，定亲了。
　　啊，是吗？她，怎么样？
　　邻村的，说不上漂亮挺活泼的挺招人喜欢。说着楠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哪，祝福你们了。
　　嗯，你和忘忘……
　　悠悠仿佛被触动了身体里最敏感的神经怔了一下，然后望着远方眼神开始迷茫。沉默，长久的。
　　珍惜。楠楠的手拍了拍悠悠的肩。
　　仿佛有一种力量注射到了悠悠身体里面。否则他的眼睛怎么突然亮了起来就像熟悉的某颗星斗。
　　10
　　楠楠经常到马缨树下，悠悠和忘忘并不知道。是因为楠楠来的时候他们不在他们在的时候楠楠不来。
　　这天楠楠又来这，不想他正好看到：
　　……
　　忘忘和悠悠正玩过家家的游戏。忘忘说。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悠悠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忘忘说。恩。
　　悠悠说。那我是不是就该管你叫媳妇啊。
　　忘忘一时语塞就低下头不说话搓起手指来。悠悠趁机一口一个媳妇叫的忘忘先是堵着耳朵再是跺起脚来再是追打着悠悠……
　　……
　　忘忘托着腮的手滑了一下，她这才发现眼前好像凭空生出一个人来。忘忘仰起头看到他的脸然后眼睛和嘴巴同时成了“O”型，嘴里不忘吐出两个字：楠——楠。忘忘这才怪自己不该开小差溜回童年去。
　　哎呀，难道画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楠楠说。
　　什么吗。忘忘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
　　可不可以让我看看大作哪。楠楠坐过来。
　　哪。
　　一株巨大而茂盛的马缨树开满粉红色的花花。树下女孩的右肩倚在男孩的左肩。女孩的长发一直匿于浓绿，他们一起看着夕阳染红了天……
　　那花香一直飘到了楠楠的眼睛里。悠悠知道这些年来忘忘画的最多的就是这幅画却从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可楠楠一眼就看到了女孩左肩上的男孩左手背有一道美丽的蝴蝶疤。
　　同样高大而繁盛的马缨树下同样葱葱而绵绵的草上同样柔柔而暖暖的阳光里男孩的心事是女孩女孩的心事却不是男孩。
　　楠楠心里涌起了一道莫名的酸楚。他扭过头正好看到了马缨树上那个久违的鸟窝。他早就知道了鸟窝里的秘密：鸟窝里满满的装的都是忘忘小小的愿望。比如我想要跟红头绳比如我想要个花绣袄等等然后是悠悠帮忘忘实现后忘忘大大的高兴。支起鸟窝的树枝背面楠楠刻下的“忘忘”两个字如今也长大了吧。
　　忘忘,你也帮我画幅画吧。
　　好啊，你想画什么。
　　你就画我的愿望吧。
　　这个呀不是吧。那那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我要我们将来都会很幸福。楠楠定定的说。
　　哈哈，哈哈。这个嘛简单。
　　说着，忘忘站起来把两只手张到好大然后在空中画出一个扁扁的圆，说。给你。
　　……
　　11
　　暖暖的太阳懒懒的照着，周围洋溢着阳光混着的青草香。
　　悠悠悠然的躺在草地上，眯着眼，嘴里的狗尾草还不时晃呀晃。
　　啊。忘忘突然大喊了一声。
　　悠悠倏的坐了起来。他看见忘忘捂着手皱着眉，地上还有一条吐着信子蠕动的蛇。悠悠跑过去拎着蛇尾巴远远的扔了出去。然后抢过忘忘流血的手放到嘴里像大人的样子猛猛的吸一口然后吐出来然后又吸然后又吐。
　　忘忘蓦然回想起这一幕，嘴角挂着笑眼角的泪却湿了夜。
　　忘忘咯咯咯的笑起来。差不多就得了，我又没有被蛇咬，只不过是被刀子割到了手。
　　悠悠一听，怒怒着“切”了一声躺了回去。不过，这次是把身子蜷向一侧，背对着忘忘。
　　忘忘走到悠悠身边跪坐下来，摇着悠悠的胳膊，悠悠回过头，忘忘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捧着给悠悠。
　　悠悠回想到这就再也坐不住了，他就走出屋子来到了小湖边。
　　湖水泛着月光闪着晶莹狡黠着。悠悠脱掉衣服一个猛子扎出去好远来足足到了湖对面的柳帘子外。悠悠这才发现柳帘子里有一个熟悉的倩影：她一身雪白而柔嫩的肌肤在青幽的湖水里泛着柔柔的光晕。纤纤玉手撩起清水洒在脸庞洒在脖颈洒在臂膊洒在某人的心窝窝里。她扭过头，是忘忘。在夜月的风影里两团羞涩的柔软被漾起的涟漪轻轻的亲昵着。成绺儿的头发滴下的水珠滑落在脖颈滑出优美的弧线。悠悠忽然感到隐于湖水之下的身体某处燥热着。那一席可恶的柳帘子呦，窃窃偷笑着。帘子里长长眼睫毛上粘满的茂盛的忧伤化做伤心溢在眼角濡湿了整个无声的夜。帘子外突然升起了白色的露雾蒙胧了一瓢一瓢泼下的白月光也蒙胧了所有人的梦……
　　12
　　村东头的小路是唯一通向外面世界的路。
　　忘忘正挂在半山腰画画。一抬头，她发现悠悠火急火燎的从山坡上冲下去张开双手截住东去的客车。忘忘眼看着客车就遮住了悠悠仿佛把他吞噬了一般。然后汽车突然站住，好像有撞击好像有尖叫。忘忘的心噔的狠震了一下。然后仿佛从地面上就飞起了一只蝴蝶。
　　不！
　　忘忘连滚带爬总算到了车前。眼前的一幕把他惊呆了：死红色的血，怎么那么多。人多了沸腾了，人少了寂静了。唯独忘忘始终哭泣在无声的世界里……
　　楠楠跟忘忘说都怪他，是他告诉悠悠忘忘背了画夹往村东头去了，悠悠才追去的。不然不然……
　　13
　　忘忘远远的就望见那棵古老而茂盛的马缨树缀满了粉红色的美丽。微风袭来，波浪从树顶荡到树腰，浓绿托付着粉红，仿佛有花香径直飘进了眼睛里，否则眼睛里为何会有如此的雾气。越走越近的马缨树，好不美丽的马缨树。
　　今天。马缨花，开了。
　　繁盛的枝桠层层叠叠一直伸张到视野之外……
　　悠悠悠悠，我有一个愿望。你看我把它藏在哪好呢。忘忘双手捧着一个纸条像是捧着一个宝贝作歪头状。
　　悠悠挠着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到了树上那个废弃的鸟巢。有了，把你的“愿望”给我。
　　悠悠吃力的爬上那棵高大的马缨树，然后把忘忘的愿望藏在鸟窝里面。过后，悠悠再一个人爬到树上去偷看。然后下个马缨花开的时候忘忘的愿望就会实现。如今，那个鸟窝里已满满的都是忘忘已经实现的愿望。
　　现在，忘忘学着悠悠的样子卖力的爬上了那棵马缨树。终于忘忘置身于了微微而瑟瑟的流香之中。浓密而细长的叶子仿佛含羞女般招呼着忘忘，纤弱而柔长的粉白蕊丝亲昵着忘忘的脸颊。
　　忘忘把鸟窝里的愿望统统撕的粉碎，随风一扬，和透明的泪水一起飘落在逝去的往事里。然后忘忘恭敬的在鸟窝里放上了一张新纸条，用花叶覆盖的满满的，只是悠悠再也不能帮她实现了吧……
　　一步两步三四步忘忘的泪洒了一路她终于一点点的消失在了村东头……
　　那张纸条上写着：我——想——要——嫁——给——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