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习惯性地走出楼房的门,习惯性地穿着那件黑色风衣,习惯性地把手插在兜里,习惯性地呵出一团团白雾,然后习惯性地出门。我一个人,坐在窗前,习惯性地注视他。 我们住的公寓面对面,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和许多许多高大的枫树,我在三楼,他在一楼,我的窗户靠左,他的却靠右。于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从我的窗户向对面望去,会看到他摆在窗台上的许许多多的盆景,他应该是一个很安静的男人吧,一直都觉得只有安静的男人才会有做盆景的习惯。这么注意他,已经有一年了,他却从来没有认识我。 每天早上,九点差五分,他总是会很准时地出门。每天这个时候,我都会坐在窗前凝视他。他不魁梧也不柔弱,典型的白领身材,平头,剑眉,丰准的鼻梁。他总是斜背着一个黑色单肩包,神情漠然,似乎早已对这种平乏的生活失去了信心。在这个年轻人的公寓里,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人,可是我却注意了他这么久。 也许他不会注意到,他总是有一个习惯,每次回家前,走到楼门口总喜欢抬头看看昏黄的路灯,然后揉一下鼻子,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容。每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我总是觉得很舒服。我一直很喜欢孩子,喜欢一个人即使在社会中颠簸了许久却依然保留一颗天真的心的姿态。而他,正是那种人。他习惯性地把那种天真隐藏于自己的工作之中,只有在回家的时候,才会微微有所表现。我记住他回家的时间,九点差五分。刚刚好十二个小时,他是一个规矩的男人。 这个公寓社区,集中了很大很大的空间,却把空间分成了许许多多的小块,而每一块空间里都住着一个陌生的灵魂。谁知道我的邻居在干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我凭借每一个人的长相来记忆对方。我隔壁的女孩,隔三差五带不同的男生回来。然后她的房间里总会传来很剧烈的床的摇动声。我对面的那个女孩,经常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出门,在楼下总会停着一辆熟悉的奔驰轿车,有时外面会站着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然后她热情地挽着他的手,上车。还有我楼下经过的一些人,那对同居的年轻情侣总是挨得紧紧的,以至于我很担心他们会不会摔倒。对面的窗户总是可以亮一个通宵,有很多人在那里纵情声色,欢乐声常常吵得人难以入眠。 这里,有很多孤单的灵魂,很多寂寞的灵魂,他们因为寂寞而躁动,因为乏味而叛逆,因为现实而畸形。只有他,在这群人中还保持着一颗干净的心,他安静,平凡,又有点孩子气。 他在每天早晨修剪那些盆景,站在窗口,表情纯真而干净,总是带着一抹孩子的微笑,眼光柔和平静。我坐在窗前,静静地注视他,然后他为自己充一杯速溶咖啡,静静地对着盆景一口一口的喝。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他出门的时候总是一脸冷漠,一脸麻木,可是回来时候却那样轻松那样幸福。我甚至有点怀疑,莫非他的房子里,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因为总觉得只有一个女人才能真正的抚慰一个男人的心。可是我害怕这样的联想,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偷偷地喜欢上了他。我纵容了那种恋慕之心的潜滋暗长,可是我依然在三楼,而他在对面的一楼。 于是我更加注意那个窗户给我展示的风景,我从来没有在里面看见一个美丽的倩影,于是我故作镇定,告诉自己,他还是单身。我的桌子上,除了电脑之外,有一些关于他的素描,我很认真地画下他的每一个让我注意的举动,包括他修剪盆景,仰望天空,甚至浇花、出门。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文职还是技术?随便吧,那又怎么样,无论怎么样的身份都是他离开房子之外的,而我所认识的他只是他在我眼睛里的样子。 一天,天空很灰暗,冷冷的,似乎要下雨。我却看到一只流浪的小猫在冷风里艰难的前行,一步一步,似乎举步维艰。我清楚地意识到它受了伤,成了名副其实的三脚猫。它的身子那样弱小,瘦骨嶙峋,左腿还瘸了。从小,我就很同情那些小生物,我为它伤心,我期待有一个人走过,然后救了它。 可是,我隔壁的那个女孩依然挽着一个更加陌生也更加帅气的男生的手匆匆走过,她似乎只注视了那个男生的模样,却忽视了在她脚边的小猫。我对门的女孩依然坐着那辆油光的奔驰回来,下车时那只猫正走到车门边,那个臃肿的男人一脚就把它揣的飞了起来,它喵喵的哀嚎着,半天趴在地上不能起身。我恨透了这个男人,但那姑娘似乎不以为然,依然恶心的跟那个男人吻别。还有一些情侣走过,不过他们视而不见,一些单身白领走过,男的看见了不以为然,女的也只是扔了半块干面包给它。它好可怜,我几乎要为它哭了。 直到他出现,我期待着他的出现,我知道他一定会发现它,而且一定会救它。我坐在窗前静静地等,忘记了喝水,忘记了吃药。他会是它的天使,它的英雄的。可是为什么那天出奇的长,也出奇的冷,那只小猫终于缓缓的起身,一步一步艰难的前行。我心里却焦急起来,我想告诉它,别走,别走,你的英雄快要来了。是体力不支还是伤痕累累,它终于又累的摔倒了。那半块面包似乎并不合它的胃口,或者它也很倔强,不肯忍受那种性质的食物。 九点差五分了,他还没有回来,不可能,他是一个很准时的男人。那只小猫躲在楼道口的角落里,呆呆地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开始了许许多多电影情节的幻想,住在这里的寂寞日子里,我常常一个人在午夜看一些悲惨的小说,写一些忧伤的文字。莫非,悲剧就这样突如其来,如同一支脑后射来的利箭,让人还没有来得及警觉,就已经黯然死去。我怕,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好怕,我怕他出事。我努力告诉自己,他一定是因为什么工作的事情绊住了脚,或者他遇到了一个急着生产的孕妇,所以送她去了医院,又或者他遇到了一个迷路的孩子,正送他回家。为了让自己安心,我甚至幻想他正在和一个心仪许久的女孩约会,以至于忘了今夕何夕。哪怕出现这样的片段,我依然觉得是好的。能看见他,比什么都更重要。 九点五分,十分,二十分,九点半,三十,四十,五十,十点……十一点,五分,十分,一刻……十一点二十四分,他终于出现了,他显得那样疲惫,似乎刚刚经历了人世间最艰难的事情。他拖着身子,黑色风衣上满是尘土,虽然外表很狼狈,但表情却依然平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表情带着那种沧桑之后的疲倦。今天,他依然抬头看了看路灯,却没有微笑,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单薄的直线,脸色苍白,眉宇平和。那晚的风很大很冷,摇落了许多枫树的记忆,那一片片火焰般灿烂的枫叶在路灯昏黄的光幕下,跳着凄美的舞蹈,留下一道道诗意的痕迹。他站在路灯下,枫雨里,沉默着。 十一点四十一分,他终于终止了伫立,走进了寓所大门,一如所料,他发现了那只狼狈的小猫。他俯下身,半蹲着,凝视那只正在熟睡的猫。我笑了,小猫,你是幸福的,因为今天你就得到了他的爱抚,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抚摩,我多想有一天坐在他的房子里,看着那一盆盆安静的盆景,而你,已经可以这么做了。那只猫的梦该是很美丽的吧,也许它已经梦见了温暖的地毯,香草牛奶,还有一条刚刚做好的鱼。它梦见了一个家,一个主人,还有许多蛋糕,许多糖果……我默默地看着他们微笑,有了它,你就不寂寞了。如果可以,我真想和那只幸福的猫调换角色。 他站起身,摇摇头,走了。而那只猫,依然做着自己甜蜜的梦。可是他没有抱起它,收留它,它的梦只会是梦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然会是这样的人,他竟然见死不救,他竟然冷血无情,他竟然……这是那个有着干净表情和温和眼神的男人的行为么,这是那个会时而露出孩子气微笑的男人该做的事情么?这是我心中倾慕的男人该在我面前演绎的画面么?我哭了,哭了的好伤心。他竟然,他,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下了定论。 第二天,我没有再起来看他。我摇着轮椅,做到了另外一个窗口,静静地写我自己的文字。我恨他的所作所为,他怎么能这样。如果他视而不见,我还会依然骗自己说不是他的错,可是他明明看到了,抚摸了它,却不救他。我心中的那个男人,死了。 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三天我没有再坐到那个窗口去。可是我时而忍不住想他,也许我怪他怪的太武断,也许他有自己的苦衷,毕竟他曾经低头抚摸过它,他是同情它,可怜它的。这些天,我推掉了所有报社的约稿,静静地思索着那晚他那古怪的举止。 第十四天的早晨,七点半的时候,我坐在了那个熟悉的窗口,那天,天空很晴朗。我注视着那个窗口,一分一秒,不知道是时间过得太快还是什么,九点差五分,他没有出现。我看着那些已然有了颓败之意的盆景发呆,他没有回家么,还是今天不用上班。他总是一个很准时的男人,这不是他的习惯。那只可怜的小猫已经不知所踪,而我对他的责怪也早已烟消云散,我还想再看见他。 之后的三天里,我被报社、杂志社的催稿电话弄得头昏脑胀,他们用各种口气对我加以督促,可是他们中,有谁,理解一个心碎的女孩子的心事。我挂了所有的电话,不活了,不活了,我不想写了,我不知道要写什么。看不见他,让我不知所措,看不见他,让我浑浑噩噩,看不见他,让我迷失了自我。 在第三天最后的一个催稿电话挂断之后,我打算拔了电话线,我现在脑子很乱,我想一个人清净一下。可是,那个号码,妈妈,是妈妈打来的。她一直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在这种混乱的地方,可是我太任性,自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之后,我就变得非常的固执,妈妈每一次都是顺从着我的决定。 “妈,什么事? 安,快点回家吧,你那里太不安全了。我明天就过来接你,你准备一下。 妈,我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不想回家。 安,你莫非还不知道,就在你们那个公寓社区里,住着一个杀人犯,他已经杀了七八个人了。 妈,你从哪里看到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别听风就是雨了,好么? 安,真的。新闻上已经说了,听说还是一个职业杀手,你不相信,就上网查查,那个人叫,郑郁。总之,我明天来接你,你乖乖的,别乱出门,知道么?” 放下电话之后,我坐在那个窗口凝视那个那窗口,依然那么冷清,失去了人的房子变得好忧郁好寂寞。其实房子本身并不寂寞,寂寞的只是屋里的人。我看到隔壁的女孩今天一个人回来,眼神空洞,似乎刚刚受了什么打击。我看到对门的女孩子一个人走着回来,表情冷漠,一语不发。我看到那对青年情侣中的男人,搬走了自己的东西,一语不发地上了出租车,还有…… 为什么都变得这样?似乎一下子所有人都丢失了自己原来的习惯,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之前他们就是寂寞的灵魂,现在无非是剥去了浮华的孤独外衣回归寂寞的本质而已。我突然觉得我和她们一样,只是我思恋着的人一直都不会死,他活在我心里。 午夜的时候,百无聊赖,我打开电脑,打了几百遍的,明天我就会看到他。我告诉自己,他只是出去旅游,或者公差,他会回来的。之后,我突然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个杀手的样子,这里竟然会有杀手,呵呵,真是好笑。如果有,我认识他么?也许他就是某个经过我窗下的人,说不定他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郑,郁。”我轻轻打了这个名字,然后,搜索。 是他,是那个我恋慕许久的男人,那张熟悉的脸,干净的脸,平静的脸,依然带着孩子气的微笑。他是杀手,杀手,杀手。这怎么可能。他那温和的表情,孩子气的微笑,怎么可能属于一个杀手?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对着电脑前那张放大的照片,哭的稀里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