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老汉死了,享年七十八岁。儿子鲁志是个事业有成的民营企业家,享誉四乡八邻。为了彰显财富和孝心,没念过几天学的鲁志,拿出百万,别出心裁筹备父亲的葬礼。“请最好的丧葬司仪、乐队,搭最豪华的灵棚,定做镀金的灵牌,金锭、银元,冥纸、美元,房模、车模,侍女、丫环……”鲁志交待完毕,助理雷厉风行。一小时后,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了山村。鲁老汉身上裹着红、绿、黄、白七层软缎寿服,脚履寿鞋、头戴金边寿帽端端正正仰卧,模样端详,经过化妆师的修饰,面色没有死人的灰白,因为鲁志让他长期服用补药保养,本来皮肤略泛红,故此没有让人害怕的狰狞与恐惧。据说,老汉精力旺盛,虽然力不从心,也会情不自禁对儿子请来服侍他的女人动手动脚,他知道那些女人的心理,时常用鲁志给的零花钱笼络人心,息事宁人。半月前,生病的鲁老汉突然吵着要回山村。“依了他吧!落叶归根。”小他四岁的老伴理解地劝慰强留他们的儿子,“不放心,就让这些下人跟了去,万一有事,你再回来,别耽误了事业。”带着两个保姆,一位医生兼护士回村,住进建了几年还没来住过的豪华别墅。只有鲁志常带城里的朋友来度周末,吃农家饭,美其名曰:回归自然。震耳欲聋的哀乐和锣鼓声惊天动地,胆小的动物早吓得不知躲去哪里,只有乌鸦尽忠守则,不停地在空中盘旋,“呱呱”鸣叫报丧。“老人就这样走了,在天国会不会孤独?”不知谁突然说了句体己的话,马上就有人接茬:“要是能找个人和老人婚配,安葬在一起,你爹在地下也能享乐了……。”“真的?”正跪在地上谢礼的鲁志“嗖”地站起,“马上去打听,看邻村有没有刚过世的老太太,只要家人同意,花多少钱都行!”“咱村就有,前日,二狗子妈……”看着办事的人疑问的神情,说话者才想起混名外人听不懂,“就那好赌的鲁著,不是把老娘活活气死,草草地埋了,找他中。”“狗子,跟你商量个事,能不能……”村里人自告奋勇找来了狗子,在他耳畔嘟囔。鲁著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那怎么成,俺再不孝也不能掘坟……”“要多少钱,鲁志都答应……。”“钱?多少都愿意?”听到钱字,鲁著眼前突然一亮,寻思:俺正焦头烂额找钱还赌债,真是天赐良机,“五万!”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五万拿在手,鲁著就带人来到母亲墓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头,点香三炷,挤出两滴泪说:“娘,儿不孝,没能让您过上好日子。本想赢了钱好好孝敬您,没想到那么手背。这回好了,鲁志给俺五万,给您搬个家,请您和他爸安葬在一块。和他家沾上,我也就不用担心您过得好不好,鲁志答应每年给您上坟、烧香全包……。”四壮汉也点燃三炷香,祷告一番。然后挥起锄头、铁锹,挖的挖,铲的铲,除去坟头黄土,刨开棺材盖上的浮土,一只薄棺露出,尸臭味还不浓,只是阴森怕人。除净棺材四周的黄土,一个胆大的人跳进洞里,麻利地系好绳索,在两头穿好木棒,口里念着:“一、二、三、起……!”棺材纹丝不动,四人早就大汗淋漓,见状,围观的人中又有六人主动帮忙。“鲁志会照样给你们工钱,哥几个加油!”起坟管事交待,“快点办妥。”鲁志又置办了上好的棺材、寿衣等着父亲的新娘到来。灵堂四周有专程从城里赶来悼念的朋友,村里的老乡、亲戚围坐一起,打牌、搓麻将,鞭炮声、孝子贤孙的哭声、敲锣打鼓声此起彼伏。桌上堆放着城里运来的水果、点心,人们的说笑声,嘈杂的场面真有结婚的喜庆感觉。起坟的人,吃喝了鲁志派人送来的酒菜、点心,稍事休息,又齐心协力干起来。他们重新在棺材的中间加了两道绳索和木棒。八人蹲在地上一起发力站起,另两人则在洞口横放木棒,十人才踉踉跄跄抬着棺材下山。灵堂响起冲天花炮,吊丧哀乐换成了喜庆的迎亲曲,村口的山路旁,新棺材已等候那里,帮助入殓的人,戴着口罩,匆忙给二狗妈换上漂亮寿衣,化妆,脑门贴上喜字,热闹地来到灵堂,两具棺材并排停放。仪式开始,司仪手拿麦克风,清清嗓子:“鸣炮!”随着他的号令,震耳欲聋的炮仗、呼啸着冲天而起的烟花足足响了二十多分钟。“龙北村鲁植颂先生与唐裴喜女士之亡灵结婚大典开始----!”“喝交杯酒……!”有人拿着酒杯替亡人对饮。人群发出“哦,哦……!”的喝彩。“安静,安静!”司仪咳嗽,“下面是孝子鲁志的贺礼:三层洋楼一套,面积六百六十八平方米。宝马、法拉利各一辆。东芝背投、皇冠冰箱、日立洗衣机、保爽空调、电磁炉……”礼仪小姐依次抬上纸扎的精美礼品,摆在棺材四周。没有见过这种稀奇的老乡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人们忘记了喧哗,议论,目不转睛看着死人娶亲的仪式。“下面是阴曹地府结婚证……,地、房契、产权证……,这些是购物发票,请两位老人家收好!”“哈哈!”有人大笑,不知谁忍不住“扑哧”一声跟着笑出了声。接着,哈哈声、议论声盖过了司仪的喊叫。“有钱烧的,什么大逆不道、铺张浪费、笑掉大牙的事情,都亏他们想得出!”“有钱去扶贫济穷,盖学校多好!”“鲁志的娘也同意……。”……“安静!安静!请安静!,结婚仪式继续,请孝子代替一对新人跪拜天神,三鞠躬……,二拜土地爷,三鞠躬……,夫妻对拜……!送入洞房……!”鼓乐齐鸣,葬礼开始。浩浩荡荡的人流簇拥着两副棺材朝风水先生选好的墓址缓慢前行。鲁老汉的棺材在前,新娘的棺材紧随其后,棺盖上都贴着大红喜字,那些精美的礼品上也一一贴了喜字,排着长龙,被人抬着,最打眼的是一只装满纸钱的大红钱匣子,上面放着房、地契、购物发票,说是要在入土前焚烧,好让他们带着到阴间享用。同样有个喜字在阳光下晃眼。孝子贤孙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引着灵柩,鲁志捧着镀金的遗像走在前面。频繁的跪拜把他累得有点体力不支,因为悲伤过度,有两位朋友驾着他。原来崎岖的小路,早已修理得路面宽敞,台阶整齐,行进起来速度明显。山腰座北朝南的风水宝地,是鲁志早年就准备好的墓地,原来的墓坑重新挖出了大量黄土,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孝子贤孙围着洞穴而跪,哭声一片,下葬开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副棺材终于在墓穴并排安放好。司仪大声念了祭文,重新朗读了阴曹地府地契……有人在墓穴四周放置了四只封好的瓷坛,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撒谷物,杀鸡公,焚烧礼品……,一切约定俗成的程序的在悲怆的哭声和鞭炮声中结束了。曲终人散,二狗回家,看到崭新的五万钞票,高兴得喝得酩酊大醉。夜深。突然,两个蒙面人破门而入,举刀就砍:“猪狗不如的畜生,去死吧……!”第二天早晨,人们发现二狗倒在血泊中,早断了气。五万元不翼而飞。鲁志回城半月,清晨被电话吵醒:“盗,盗……墓贼……”声音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爹的墓被盗了……”“啊!什么时候……?”鲁志气得青筋爆裂、面色通红,目瞪口呆半天没再说话。突然,他嘴里迷迷糊糊,“啊,啊……”一声,便中风倒地……半年后,人们看见坐在轮椅上,目光呆痴的鲁志被妻子推着在小区的林荫路上自言自语:“钱多有什么,买来的都是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