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命中的一抹轻烟

你生命中的一抹轻烟

作者：妗默　

时间：08-01-17 08:18:46

来源：网络【我要投稿】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不过几柱香的时间。
　　秋风把菊花细碎的花瓣吹落满院的时候，旁边的枫香树已伸开了它寒瘦的枝桠。烟若躺在那摇晃的竹藤靠椅上，听风的叹息，落花的低吟。渐渐便想起了从前的事。
　　烟若曾是面容姣好的女子，两弯眼眸里流动着清濯的泉水，尖尖的鼻翼，一张玫瑰红的小嘴温顺地微抿着，小而促尖的下巴。她是那种水样的女子，遇着了便如一股凉水沁人地滑过手心，然而又仿佛露水遇晨曦便散作雾气。那沁凉的感觉总稍纵既逝，而被那眉间嘴角隐约的淡漠幻化为一抹轻烟。
　　烟若在十六岁的时候爱上唐瑞。她从厚重的木版门后面，透过那细微的门隙，悄悄用小鹿般惊惶而好奇的眼神注视他。唐瑞爱穿白色的粗布上衣和淡青色的麻布裤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搬着木柴，带着健康的阳光的金色。
　　“烟若!”烟若照父亲的嘱咐去买两袋盐，从里屋走出去经过庭院时，唐瑞朗朗地唤一声，灿烂地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衬着麦色的皮肤，很好看的样子。烟若便仿若吃了一惊，惶然失措地低头，脸上浮起两朵浓郁的红云，快步走向大门。烟若觉的背上好象有无数细密的闪电射来，焦灼得令人难受。于是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三伏天的时候，烟若病了一场。燠热的空气潮湿得让她抬不起眼皮。她恹恹地卧在床上，双脸赤红地发烫。又听了母亲的叮咛，被子严实地捂着。汗珠时不时从鼻尖沁出。烟若密若瀑布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了一络一络。她闷的实在无事，把书橱里的几本宋词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触心的几首，生硬地戳得她眼痛。泪水便清泉般地泻下两颊。
　　唐瑞的母亲来探视烟若，和烟若的母亲叨些家常。切切地让烟若喝些清凉去火的金银花茶。脸上是真实的怜爱情意。烟若觉得从那慈祥的脸庞里隐隐浮起另一张脸：俊美的，充满生气的。他眼角处的笑纹和眼前的他母亲的，重叠在一处，摇晃着，成了水波一样说不明道不清的模糊线条了。心里便无端地扯痛起来，细小的针尖温柔地刺着左胸膛里那最柔软的地方。
　　烟若在疼痛的朦胧里沉沉睡去的时候，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图景：
　　“小蓓蓓，你说那天上顶好看的蘑菇为什么就变成一只老虎了啊?”
　　小蓓蓓摇摇头，扎着花饰的小辫也跟着一晃一晃。
　　“小蓓蓓，那田里的油菜花好不好看?”
　　小蓓蓓微微张嘴，好象要阻止。想到什么，又抿紧了嘴唇。点点头。
　　“小蓓蓓，你戴着很好看!”
　　小蓓蓓开心地咧开嘴笑。无声地。静静地。笑。看着眼前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男孩。他的头发也是浓黑的。披着一件破了袖口的小马甲，瘦弱的身躯在里面晃晃荡荡。
　　“小蓓蓓，瑞瑞哥给你讲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乌七抹黑的森林里住着一个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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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蓓蓓长成烟若，身体像花一样地盛开了。
　　在静谧的水一样的夜里，烟若透过那窄窄的窗口，看到另一扇闭着的窗，昏暗的灯光隐隐透出来，烟若觉得双眼模糊，仿佛看到了前世。那灯光弥漫包围的，是她的唐瑞。她的一个像夜晚草丛里，小萤火虫扑腾的忽闪一样的谜。
　　快乐的唐瑞整天都是快乐的。烟若一如既往地痛苦地爱着。
　　唐瑞有时在院里劈柴。木头的碎屑随着斧上的刃光四处溅洒出去，唐瑞的动作迅疾有力。墙角的一垛垛零乱的木头，等待着唐瑞细长的手握着它们，麦色的手臂优美地挥舞斧子，变成整齐地躺着的柴片，可以在唐瑞母亲的炉灶里，静静地燃烧，变成烟，终于摆脱固体的束缚，从烟囱里飘出来，飘到不知的某一处去，看看林子里所不能见的世界。
　　唐瑞忙碌的身影在烟若那里成了一种痛苦而甜蜜的细致情绪，烟雾一样萦绕了每个清晨黄昏。庭院里，几片蝶漫舞在花间。烟若觉的自己的指尖可以轻触到它们的薄薄的翼了。
　　唐瑞经常快乐地向烟若打招呼：“烟若！”灿烂的，金色的微笑，漾在四月有花香的空气里。
　　“烟若！”
　　烟若在梦惊醒的深夜里仍能听到那声叫唤。一双快乐的，充满生气的眼闪在无边的夜色里。
　　然后，烟若就睁着眼坐到了天亮。曙光渐渐把天幕拉开。庭院里稀稀落落地散着被南风拂落枝头的花瓣。
　　九月，金灿灿的日子。烟若在庭院里晒着被褥。轻轻用白玉一样的手掸着，尘末在阳光里飞舞。
　　“烟若！”又是唐瑞快乐的声音。他的眼里有九月太阳的光芒。烟若怯怯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不自主地向后退着小小的步子。唐瑞却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向晾被褥的竹架走过来。额前的刘海轻轻随着走动带起的微风飘扬。
　　“烟若，我来帮你。”浓浓的笑意从他的嘴角，他的眼睛，他的脸庞散发出来，伴着温暖的香味。唐瑞细长的手指落在在雪白的被褥上，“扑扑”的拍打声轻轻响起。唐瑞回过头来，看到惊恐的烟若，他浅浅一笑。“烟若，我们一起来掸吧。”唐瑞的眼里仿佛有奇异的星的光芒。烟若被这光芒吸引着，她还是怯怯地，走到被褥的另一端，一双雪莹的手在被褥上轻起轻落，如飞扬的落花。阳光柔软地均匀地洒在浓密的黑发上。烟若的和唐瑞的。风里有花和泥土的香味。
　　“小蓓蓓，为什么你总不回答我呢？瑞瑞哥给你找石竹花的种子吧。我把它种在你的心里。花从心里开到嘴边你就能说话了。”
　　小唐瑞听母亲说，石竹花可以种在心里，一直从嘴里开出来，说出的话都是香香的。烟若不会说话，她那小小的嘴唇总是乖顺地抿着，有时很美的一朵微笑在嘴角静静地开了，但话语，从来不从她的嘴里盛开，也没有其它女孩子那样，叮叮零零的清脆笑声，落满一地。小脸黑黑的唐瑞坐在稻田里，晚风抚着稻穗，暖暖的。他在想，他一定要找到石竹花的种子，然后把它们种到小蓓蓓的心里，他就静静地等它们全部开放，等着开心的笑声香气扑鼻地从小蓓蓓一直沉默的嘴里泉水一样唱起歌来。他在想，小蓓蓓的心是什么形状的呢，也是这片田一样的，广阔又温暖的吗？如果是，那他宁愿变成很小的一个人儿，坐在她心上的一个田垄上，摆荡着双腿，一直坐到像这样，天上渐渐放下了黑幕，星星从远处一颗颗地升起来，闪亮亮的，缀满天空浓密的乌发。
　　小蓓蓓两条粗糙的发黄的小辫子甩着甩着，时间就流水一样过去了，很多东西慢慢地就变化了。现在是烟若一头宛如浓云的黑发，用长长的簪子盘起。好像是快落雨的天气里，天上有些孤独的那些浓重的暗云。烟若喜欢自己的长发。每个清晨，露水还在草叶上震颤时，几只不安分的鸟儿就携着一两声清脆的啼鸣窜过了树梢。这时，烟若就坐在妆台面前，精心地梳着那头浓密的黑发。那黑发，太黑了，黑得有些忧伤。浓浓的云和心事一起盘卷在烟若的头上。她的两手缓慢又灵巧地编织着这些云，让它们舒卷成最美的形状，而齿间，轻轻地咬住簪子。等到那云盘成她要的形状，就腾出一只手来，把簪子穿入。那些云啊，都太沉重，太容易被风吹落，所以总需要固定，不然，云总是要流浪，无处归依。
　　而唐瑞呢，瘦瘦的一个田野里的小黑影，好像就在星辰轮转之间，就变成了夕阳下一个硬朗的背影，落在田埂上。唐瑞喜欢看晚霞铺满天边和山岗，他微笑地看着。他叫烟若的时候，她低着头，脸上也是这样的晚霞开满。他隐隐觉得这两种晚霞里都有种东西让他的心会微微颤抖。他有时会用双手枕着头，整个人舒惬地躺在田埂上，看着头顶的晚霞集聚在天边。轻阖上眼，好像，好像，那晚霞里有一朵，无声地落到他脸颊上了，成了雾，温暖又沁凉，拿起手揩揩，原来是清泪，想想有些自嘲。他明白很多东西起了变化。再没有那样的黄昏，再没有那样两个无知又单纯的小小身影，坐在这田垄上，他指着变幻的云端，向她述说他自己瞎编的“神奇故事”，她睁着清澈的双眸（里面随身会溢出泉水般的湿润），好奇又迷惘地盯着那飘飞的云朵在夕阳里互相追逐，逐渐涣散成另一种形状。两个身影并不靠拢在一块，只是并排，一样的瘦小，只有他沉醉在幻想中的兴奋的话语，只有她带着微笑的沉默。没有其它。
　　最重要的是，唐瑞开始疑惑：他真的能找到石竹花的种子，把它种到烟若的心里吗？它真的能从她那美丽的双唇间绽放出有香味的声音吗？他多想这奇迹能发生，哪怕一瞬。但他已经开始绝望了，这好像，只是母亲的一个美丽的谎话。哄小孩子的。他们种下希望，然后孩子们热切地盼啊盼啊，盼着希望长成美丽的植物，盼到孩子们自己长大了，发现希望不知不觉地枯萎了，还没盛开的时候，就枯萎了。唐瑞想，大人真是残酷啊。可自己呢，不也开始残酷了么，不也开始怀疑，甚至几乎不再相信那个关于石竹花的奇迹了么。而且，为什么，烟若越来越少对他微笑，甚至，似乎总在避开他，不再是他身边陪伴他的小蓓蓓了。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的骨骼不要那样迫不及待地像竹子一样向上快速地窜着个子，宁愿他的肌肤不要扩张，不要变成麦色，宁愿他的脚掌不要那样快地变大撑破了布鞋。他宁愿，他还是那个瘦小的，黧黑的，丑丑的小唐瑞。因为至少，他是她的瑞瑞哥。可以和她一起，每天踩着晚霞回来，可以和她一起，看池塘里鼓着丑陋的大眼睛的青蛙，可以在暴雨快要倾泻下来，整个世界一片黑暗的时候，掩饰住内心的胆怯，拍拍瘦弱的胸脯说：小蓓蓓，有瑞瑞哥在，你不用怕的。然后，两个小小的身子，躲在扯来的大大的芭蕉叶下，飞快地一起向家里奔跑。好像，偌大的天地之间，只有这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震颤，在飞奔。彼此孤独地降生，但至少，一起孤独地飞奔。
　　唐瑞想骗自己，一切都没有变。所以，他看到烟若，总还是很热情的样子，唤她“烟若”。可她总是像一头惧怕的小兽一样，匆匆逃离。他记得，小蓓蓓是最喜欢听他说话的，听他说那些无聊的，无边无际的幻想，大水怪啦，会飞的木头啦，她都会很认真地听着，绷着严肃的小脸，眨巴着水灵的双眼，里面好像有星光流淌似的。而现在呢，他假装一切没有变，想着要和她说话，她却总是在逃离，在逃离。唐瑞有些难过，但他从不表现出来，他总是那样快乐地微笑着，好像金色的阳光，永远没有阴霾的天气。只是，当这样的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夕阳里，想着事情的时候，很多隐藏的东西就无法遮掩了。他猜想，烟若正在一天天地讨厌他，逃离他，并且终有一天，和那些晚霞一样，会消逝在天边，只有暗夜陪着孤独的他。
　　可烟若呢，在那阴暗的小屋子里，她的双眼望向窗外，却只望到烟一样弥漫的夜雾，只有虚空。有时，阳光晴好的日子，看到唐瑞那健康的身影，她的忧郁会消散些，甚至，心里暗暗生出了点希望，希望哪天，有只金色的鸟儿，会飞临她的窗前，为她衔来石竹花的种子，然后她能说出芳香的那句话，那句，她珍藏的话，说给他听的那句话。虽然自己也知道，这希望是烟一样的渺茫又渺茫的，甚至连烟也不够，因为这希望实在太弱，只是风中的烛火罢了，轻轻一摇，就灭了。她想，也许这一生，她只能沉默地携带着她的这个秘密，然后躺入黑暗的棺奁，和这个秘密一起被埋葬。
　　唐瑞会老去，烟若也会老去，唐瑞和烟若会在某个时候分离。而当远方老去的唐瑞要闭眼逝去的时候，他也许会在心里说：“烟若，如果我消失了，不要难过，那是我为你寻找石竹花的种子去了。我把它种在你的心里，就会出现奇迹，会从你的嘴里盛开出芳香的声音。”而在世界的这一端，秋风从庭院的东面吹到南面，又从南面吹到西面。烟若抱着书角残破的《全宋词》，靠在竹藤躺椅上。她的身子又瘦又小，好像轻轻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了的。阳光很稀薄地斜落在地上。烟若缓缓闭上眼睛，仍能闻到花的香气。和那轻柔的，轻的随时化了一阵轻烟飞散的一声唤：“烟若……”
　　他们都会如烟逝去，故事也会讲累了，讲完了。别的没有什么，只留一抹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