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爱上鸟的树 - 乐在网络

一棵爱上鸟的树

作者：妗默　

时间：08-01-17 08:18:11

来源：网络【我要投稿】

　　这是六月的夜晚。我傭倦无力地低垂着头。空气异常闷热，我的心里格外躁动不安。可凝滞的风却丝毫不眷念我的感受，躲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窃笑。我整个躯体都无法舒展，只有令人窒息的憋闷如遣之不去的幽灵一般徘徊在我的左右。
　　神灵仿佛听到我那焦灼的呼唤，猛地，风一下子迫近。那沉沉的夜幕里掠过令人惊惧的强光。雷声从云层后面绵绵地传来震响。硕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身上。我的皮肤好像被砸出一个个细小的黑色的洞有些刺痛。然而，这样的痛和我内心深沉、热烈又痛苦的情感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你——曾在我心上扑棱着灵巧的羽翼的精灵已离去了。
　　我还记得是早晨，花还蜷着身体在酣睡，虫也静谧地躺在青翠的草丛中。我在依稀的梦里隐隐约约听到一阵喧响。等我睁开惺忪的眼，却诧异地发现，你没有如往日一样安详地酣眠在你往昔筑于我枝丫间的小巢里。我使劲地眨着眼，生怕这一切是梦幻。每个清晨，不都是你清脆婉转的甜美歌音把我从清梦中美美地唤起，从而迎来生机勃勃的一天的吗？你用那小巧而尖利的小红嘴轻轻梳理着彩色的羽毛，姿态那样优雅。你那灵气的眼珠溜溜地打着转儿，充满了调皮可爱的神情。你的歌儿欢快响起在穹霄。
　　练了嗓子后。你便扑棱着翅膀，飞出巢去觅食。我注视着你那俏丽活泼的远去再蓝色天际的影子，心里有甜蜜的离别的伤感，同时又有慰藉，因为我知道你总会在日落时分（当万物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如时返回我这——你的小巢。你舒展着略带疲倦的身体，在小巢里静静小憩几分钟，而后，你那耐不住寂寞的因子便又驱策你飞出小巢，在我枝桠间跳来纵去地玩游戏。这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的肌肤能感触到你小小的爪子在我身上挠痒痒，我便会轻轻摇动自己的叶片，故作嗔怪你的调皮。你试着躲开那扑面而来的叶片，翅膀小幅度地？动着，飞到另一根枝桠上，并唱起你最喜欢的歌谣，对我的笨拙冷嘲热讽。可你不知道，我多爱你那捉弄人时狡黠的神情，娇美而有点得意。而其实，我是故意让你“盛气凌人”。天知道，我只有发发怒，借着风雨的力量，摇撼身体，便能把你那温暖的小巢给掀翻在地。可我怎可能忍心这么做呢？你瞧，在你面前，这棵自恃经风历雨的树失掉了所有暴戾与乖张，只剩下满腔柔情与温顺，我不愿对你发一点火。虽然有时你玩得太过兴奋，用爪子使劲挠得我生疼。有时，你调皮一笑，便停止了；有时，你这个霸道的小家伙却任性而孩子气地胡作非为到底，不仅把我抓伤，还用嘴撕扯我的叶子，但我仍用最大的耐性来说服你讲道理些。可你，不顺心了还会赌气地飞回巢，一声不响，任凭我怎样轻晃你的小巢，你愣是不吭声，叫我心里好不惆怅，一下子又怪起了自己，何不忍住让你玩得开心些呢。我看着你蜷缩着娇小的身体可怜的模样，心中溢满了疼惜与爱怜。所以，即使当你赌着一肚子气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时，我也会一如往常，在燠热的夏夜，举起你小巢边的叶子，为你轻轻摇出微风，好让你睡得清凉舒惬，而在刺骨的冬日，则把仅存的一些叶子聚在你的小巢周围，为你遮住寒风。我多希望，你住在我这里，能每天都快乐无忧，不受一点点伤害。
　　每天，我都会在你安静入梦后才会合上眼睡。我望着你，柔顺的羽毛妥贴地披在你身上，你的眼微微闭着。虽然我为你扇风的叶子时不时会有去抚摸你美丽的脸颊的冲动，可你神态如此安详，叫人无论如何不忍打扰。我就在这样漫长的注视中睡去，心里是盈盈可掬的柔情的幸福。能天天守护你，作你栖居的巢，我想此生都再无遗憾。
　　可我，又怎会想到，沉沉一睡到天明，我的视野里竟再没有你的影子。当时，我还没有完全失望。或许，你今天唱了歌儿我未听见而已，你是去觅食了。但我还是有一种隐隐的巨大的担忧。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已签注了我的命运。我静静守望着你每日归来的方向，心中充满焦虑和惆怅。你难道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我立刻瞪大惊悚的眼睛。不！不可能！我声嘶力竭地在心里喊道。我被这想法折磨得十分害怕，我整颗心都为你的安全颤栗着，担忧着。若你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那我这庞大的躯体存在着又有何意义呢？因为我的整个灵魂都是牵系着你而生的啊！我宁愿轰然倒塌的是自己，也不愿你这美丽的精灵被任何残暴的力量夺去宝贵的生命。
　　我就在那万般痛苦而漫长的等待中煎熬着，一刻如万年。终于熬到了落日西沉，万丈霞光绚烂在天际，有几只你的同类在我边上的树上栖息，风捎来了她们对话的片断，原来她们是在嘲笑我：“瞧这老枯树！”“是啊，丑陋极了！”我心里涌起了惊诧的哀伤。我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是啊，原来，我早已老了。叶子早已没有往昔葳蕤繁茂，树干已被那可恶的虫子蛀出了一个个大空洞，许多枝丫已经摇摇欲坠，一次不大的风雨来袭就能折断好几根。那么，为何我却一直未能注意自己的苍老呢？这大概都缘于那只朝气蓬勃、活泼可人的精灵，她感染了我。她来了以后，我的心不知何时变得那样年轻而活力。哀愁、叹息、忧惧都已远离，我对生命日益充满了渴望。
　　可在我意识到这些时，又突然听到她们谈起了她。我一下子竖起了耳朵，聚精会神地准备捕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嗨！那可笑的自恋狂现在怎么不住他那了？”“他呀，也不至于蠢到那分上。瞧他，都快被虫子蛀空了，说不定哪天就倒了，哪里还能住得舒坦！”这句话像一把刀，尖锐地割裂着我的心，巨大的撕裂感让我痛不欲生。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对自己喊。你是不会嫌弃我的!你不会离开我！我发疯地随风摇撼着身体，撕扯着叶子纷纷飘落。等我被痛苦折磨得实在疲倦至极的时候，才渐渐冷静了点。我不由得回忆起最近一段时间，你确实有诸多反常的举动！
　　你不再与我嬉戏了。即使要在我身上跳跃走动，看起来也是那么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一般，她注视我的眼神里不再是俏皮与骄矜，而是一种同情与担忧。你常一大早就飞出去到夜幕降临才有踪影。夜里你也不似从前睡的安稳了，常常辗转反侧，并不时探视巢外，有一次下了大雨，你显得尤其惊慌。我忙把叶子覆在你的小巢上方，你却倏地飞出了巢外，我看着你瘦小的身躯被雨水淋湿，心疼得要命，心里大喊让她回来，你却用极其担忧和恐惧的眼神回望我了一眼，飞到了另一棵树上躲了起来。到了第二天放晴时，她才瑟缩发抖着从那棵树的密叶中走出来，梳理凌乱的羽毛，看着我，似乎对我的存在深感惊讶。
　　那么，一切果真是那样吗？我不再让你有安全感了。我不再是狂风暴雨时随时可以归来的温暖的家了。我的生命，也即将枯竭了……
　　我是那样哀伤。但我仍没放弃最后一丝希望。突然，我凝视远方的双眼前仿佛掠过你的影子。我一个激灵——没错！是她！我怎会将你认错！你是深深铭刻我的灵魂的啊！你一如既往，那么美丽娇气，灵巧动人。然而你只瞥了我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哦。他好像快倒了。便毫无留恋地飞走了。
　　她飞走了！毫无留恋！我一遍遍地对自己机械重复着。我的神经已经麻木。只有混浊的老泪在心里肆意横流。那么，确实，你对我毫无眷恋。我大约只是你暂时的一个栖居地。可如果你注定会离我而去，为何当初又要选择在我这筑巢？也许那时，虽然蛀虫已深深损害了我的健康，但我外表看起来仍还显得枝干伟茂。
　　我就那样痴痴地凝望着你飞走的方向。一直到现在！
　　我似乎听到体内一种断裂的声音，在这六月夜晚的疾风暴雨里。那雨的网织得越来越密了，我的视线被那雾状的、随风飘斜的雨帘冲刷得十分模糊。我想，我确实是老了。我头上的枝叶在剧烈颤动，那骄横而蛮傲的大风猛烈地推搡着它们，摇摇欲坠。许多片叶子已经承受不了那撕扯的巨大力量，颤巍巍地飘落在地上，很快被那坑洼里混浊的泥水所覆盖。我的心里牵扯着疼痛。它们——每张叶子的凋落，都让我心痛不已，不是因为它们无情地嘲笑了我的衰老，而是因为无法继续提供给他们新鲜的生命而愧疚——而这一切痛苦，又怎比得你的离去给我带来的撕心裂肺？！
　　是的，你是鸟，你有翅膀；在你厌倦我、嫌弃我的时候，你随时可以飞离。而我是树，我已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离开尔无能为力。你是自由的，而我已被束缚。爱是最幸福也最痛苦的锁链，我灵魂自遇见你的那一刻，便成为爱的永恒囚徒。
　　雨暴戾地冲刷着我，我的树皮已开始一层层脱落。我仿佛清楚地看到自己即将面临的悲剧，风歇斯底里地撕扯着我的躯干，我已听到一些不堪负荷的枝干断裂的声音。那样尖锐的响，剧烈的痛。我正在被分离，被肢解……而远方的你，本在我枝头清新啼转的你，可否听到我无助的呼唤？哦，但愿你还是不要来了，以免看见我这副即将倾颓的丑陋怪态！我多希望在你的记忆里，我仍是一棵虽已衰老却坚强屹立能竭尽所能给你带来温暖与安全的树。我这才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我甚至庆幸——你能及时离开我，我不愿你同我遭受同样的厄运，哪怕你伤了一根羽毛你也会心疼万分呢。
　　那么，祝你幸福……佑你能找到另外一棵可以安栖的树。但愿他足够强健，可以注视着你永久安息的那一刻。但愿他同我一样足够痴情，而不是来者不拒地任何栖息他处的鸟儿打情骂俏而冷落你在旁。在我心中，你永远是那只需要疼惜需要宠爱的精灵！
　　当那道如天光般灼亮的闪电刹那间当空劈开我的身体时，我仿佛觉得瞬间世界恢复了混沌。我越来越轻，我的意识也逐渐分裂了，模糊了……至于那被雷火燃成黑灰的尘末飘飘扬扬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缝隙，继续追寻你那美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