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这世上从不缺美女。但这世上永远都缺少有个性的美女,譬如我。苗细细说这话的时候,正洋洋自得地揽镜自照,往脸上涂抹一层又一层昂贵的粉底。苗细细,我想吐你知不知道,美女我见多了,但像你这样自恋到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丫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细细说,沈嘉微,你每天面对我这叫审美疲劳懂不懂?难道你没见过我招蜂引蝶的本领?素面朝天时恰似出水芙蓉,略施粉黛叫锦上添花,浓妆艳抹又别有一番风韵啊。苗细细,打住,你要再往脸上糊,真就成梵高的油画了。苗细细之所以这样不惜花费重金打造她那张中庸之姿的脸,只不过是因为赴一个人的约,林子豪的中餐厅将要开张,被叫去捧场。林子豪,苗细细的前任男友,高大威猛,气宇轩昂,体贴入微,当初不知为什么,被苗细细pass掉,但仍关系暧昧。我说:明明是你俩的旧账嘛,林子豪干嘛也叫我过去。他这人就是抹不开面子,明摆着是旧情不忘,还愣把我扯进去,美其名曰旧友重聚。去就去嘛,白来的人间美味,哪有拒绝的道理?没有你这绿叶衬,哪显我这红花艳啊?苗细细,你对待感情认真些好不好,当初你不动生色就把人家给拒绝了,现在干嘛又如此割舍不下。我这还不够认真啊,对待男人,就要有个一颗博爱之心,感情这东西,买卖不成仁义在。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嘛,要懂得利用感情的剩余价值,才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晕了,丫头,别说了,赶快走吧。ⅱ林子豪的店面不大,但格外醒目,前来捧场的人还真不少,几乎全席。林子豪走过来说,两位美女,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太多,多有怠慢,自己照顾好自己啊。这时,身边的一个胖子冲我们摆摆手:两位小姐,请这里坐。既然有人招呼,就只好硬着头皮坐下。那位胖子坐在对面,立刻搭讪起来:两位小姐真是气质不凡啊,林子豪能有这样出众的朋友真乃三生有幸。我们不理。筷子在水煮鱼的沸腾的油锅里捞来捞去,终于捞出一块无比鲜美的肥鱼肉。我们认识一下,我,陈克斯,去年刚从英国回来,对大陆的现状还不是很熟,正尝试做房产生意,云龙房产公司总经理,这是我的名片。苗细细接过名片一看,顿时两眼放光,然后做含蓄状有所回应:苗细细,《风潮》杂志平面模特。这位是我的同事兼死党,沈嘉微,《风潮》杂志专栏编辑。陈克斯连忙起身:久仰久仰,今天我运气真是好啊,美女才女都见识了。沈小姐的锦绣文章我可是经常拜读,真没想到有着如此才情的作家竟是如此貌美如花。苗小姐,你比杂志上更妩媚动人啊,追你的男孩一定不计其数吧,哎,你男朋友真是艳福不浅啊。陈胖子的一番恭维话听得我鸡皮疙瘩落了一地,细细展开如花笑颜:哪里哪里,陈总过奖了,小女子至今还属单身贵族,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啊。饭桌上,陈克斯那老贼显然对细细殷勤得有些过分,端茶倒水夹菜一句句油腻腻的恭维,只可惜,纵然他有三头六臂,也只生了一双眼睛,如果他还有一双,一定恨不得贴在细细的脸上。饭后,陈胖子用他的奔驰送我们到公寓后,仍是对细细恋恋不舍,细细给他递过名片:陈总,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这上面有我的电话,有事call我啊。陈胖子满载而归。我说,细细,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那老贼都快谢顶啦,我敢说,他脸上的褶子跟你的年龄都差不多啦。沈嘉微,你看待问题能不能客观些,头顶上少几根头发怎么了?人长得含蓄些有什么大碍?内心硕果累累才是最重要的。自古都是郎财需得女貌配,我和陈克斯如果从这方面来讲,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啊?我吐出舌头,作呕吐状。沈嘉微,你也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以后看待问题能不能深刻些,长得好能当饭吃么,年轻又是多么值得炫耀的资本吗?你那个乔晓夕,除了年轻善良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正在这时,乔晓夕打来电话:嘉微,我一会儿去接你,咱们一起去吃饭。ⅲ跟乔晓夕吃饭永远都不能着急,当你看他细嚼慢咽时,你会觉得你得狼吞虎咽绝对是对粮食的一种极度的不负责任。席间,有一乞讨的中年女子,还不等人家张口,乔晓夕的十元大钞早就奉上,感动得人家连声谢谢都不说便掉头就走。我说,乔晓夕,我真想借给你一双慧眼,让你把这世界看个真真切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并不是所有的乞讨者都是可怜虫,他们里面也有很多是妖精变得呢。他说,你怎么把每一个人都想得那么肮脏?天,你真是一个现代版唐僧,我无语凝噎。沈嘉微,你可不能噎住,那么贵的饭,噎在喉咙里再吐出来,你不觉得可惜么?我说,乔晓夕啊,你就是这点不好,善良的有些过分。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喜欢我啊?不为什么,就是喜欢呗。你到底喜欢我哪方面啊?我的性格?有点儿吧。喜欢我的才气?有点吧。喜欢我素面朝天的这张脸么?当然了。还有呢?还有很多吧。多么没创意的表白啊。二十一世纪八零后的恋爱谈到这种水准,也太给这批生机勃勃雄姿英发的新新人类丢脸了,哎,这属于他乔晓夕一个人的悲哀呢,还是我遇人不淑的一场劫难?ⅳ苗细细,我想跟乔晓夕分手了。再忍忍吧,如今这世道,找个善良的人也不容易,况且乔晓夕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事业有成,家境不俗,真真就是一支潜力股,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可他就是太善良了,他的过份的善良掩盖了他所有的光芒,细细,看到乔晓夕,我就觉得生活苍白得失去了所有的色彩。沈嘉微,你的症结不在乔晓夕的善良,而是苏天涯,你总是拿乔晓夕的单纯和苏天涯的成熟比,所以,乔晓夕在你面前才显得如此渺小。苏天涯,大我六岁,我的前任顶头上司。再没有人比苏天涯对我好。一起去逛街,看到层层叠叠的俄罗斯套娃,我说,你看她们多活泼可爱啊。苏天涯说,我都给你买下来。有商场在展销巧克力,我说,你看啊,天涯,原来巧克力有这么多的种类。他说,是啊,我们不如把所有的种类都买下来,回去慢慢品尝。苏天涯就是我手中的马良神笔。我说,我饿了,他就变出丰盛的人间美味;我说,天上的星星真美,他就立刻变出满天的烟花;我说,这里的花儿开得正艳,他便送给我整个春天。他说,沈嘉微,我崇拜你。我便心安理得让自己成为他的公主。办公室恋情是最不易长久的,一旦暴露,便是流言蜚语,无疾而终是免不了的结局。天涯说,微,你还年轻,你的文章写得那么好,你的路还很长。于是,苏天涯辞职,调到一家出版社,再无音讯。苗细细说,沈嘉微,苏天涯之所以让你爱得这样深,是因为他没有给你任何结果,他留下一个巨大的空间让你去想象,他永远都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你这个傻姑娘只是一味跟在他的身后走他指给你的路。他离开你,说明他并不足够喜欢你,表面上看他是在成全你的名誉,处处为你着想,实际上,他是个无比自私的家伙,在一味地逃避责任,给自己留出继续周旋的余地。可是,苗细细,为什么我就是忘不了他?嘉微,你看着钻戒好不好看?是陈克斯特意为我订做的呢。细细伸出手来,让我欣赏她手指上那颗无比巨大的钻戒。我说,苗细细,你能不能冷静一下,陈克斯比你大那么多。没那么夸张吧,他也只不过三十六岁,比我大十岁而已,这有什么?可是,细细,三十六岁的男人在商海沉沉浮浮这么多年,经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心底早已不再单纯,何况,他又经历过一次婚姻,你的这次赌注也太大了。可,他至少比苏天涯强吧,至少他可以让我看到现实,可以许诺我一个实实在在的结果。看来,细细对陈克斯,是前所未有的认真。ⅴ办公室电脑里,来自读者的邮件积压了一堆,其中有个署名财经学院的大二女生小江,连续半个月,每天寄来一封邮件。她说,“嘉微姐,帮帮我,我现在都快疯了,一个大我十二岁的老男人天天缠着我,我无法摆脱,我该怎么办?”“嘉微姐,今天他又去我学校了,我拒绝他,他哭了,很痛苦的样子。”“嘉微姐,我再一次拒绝他,他竟要割腕自杀……”“嘉微姐,我郁闷得要死,可不可以跟你谈谈?”天底下,为情所困的女子原来不止我一个。我跟苗细细闲聊:我有个读者,因为走不出感情的困扰,迷茫至极,大一假期在一歌厅打工时认识一中年男子,并被那男子纠缠。苗细细说,这还不好说,这样的事我见多了,明天我跟那个女孩谈谈,保准让她走出迷雾。我拨通小江的电话:小妹妹,我们杂志社有一个爱情专家,可不可以让她跟你谈谈。不用了,嘉微姐,我已经慢慢开始接受那个男人了,也许,有些感动是可以转化为爱情的。我长舒一口气:看来那男子魅力非同一般啊,可不可以透露一下他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他叫苏天涯,在出版社工作,很有气质的哦。我心底一惊,立刻挂断电话。改天,细细问我,你那个小江同学联系上了吗?我说,不用了,她已经自行解决了。她肯定是投降了吧,现在这些无知的小女孩,意志薄弱得厉害,敌人用几颗糖衣炮弹便招架不住了。现在的老男人啊,吃羊专找嫩的宰。这世上有多少迷途的羔羊啊,都是自愿进入敌人的包围圈……细细,你知道诱惑小女孩的那个男人是谁么?是苏天涯。不会吧?嘉微。天底下叫苏天涯的人多了。在出版社工作,三十二岁的苏天涯天底下又能有几个?你看看,沈嘉微,我们周围,不单单韩国明星的美丽绝伦的脸是假的,大陆歌星的悠扬动听的歌是假的,有时,爱情也是假的。你应该懂得,苏天涯曾经爱过你,但他也可以精神抖擞为另一个恋人寻死觅活,他给过你他的真心,但你只占据着他的心灵一角,他还有更大的一片心灵领地期待着与更多的人分享。怎么了,沈嘉微,没什么可流泪的,过去了就过去了,所有的放弃都只是为了更好的去拥有。ⅵ微,我们一起去吃饭。乔晓夕在电话里说。我说,好。还是那家叫做作喜来顺的中餐馆,跟乔晓夕吃饭,永远都是一个地方。他说:微,我们结婚吧,我只是想在二十八岁以前结婚,这样比较正常。婚后,你不用再出去工作,让我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说,乔晓夕,我们还是分开吧。我们所追求的理想生活不是同一种类型,你的美好生活并不能使我感到幸福。他说,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说,我们分手吧。我一直以为男人伤心起来会有种悲怆的美,那应该是属于一种雄性的悲伤。可,看到乔晓夕,他仍是如此安静地不动声色。待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后,脸上仍是面无表情,泪水掉下来都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久,他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我无比伤感地对细细说;我跟乔晓夕分手了。细细紧紧地用双臂搂住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是,嘉微,我还是希望看着你能够光鲜照人地嫁作他人妇。嘉微,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二十六号。ⅶ婚宴上,细细是世上最美的新娘。陈克斯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服,胸前的红花把他那张春风得意的脸映衬得更加生动。新郎新娘敬酒,新郎说:沈大才女,加油哦,结婚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新娘说:别听他胡言乱语,别着急,慢慢挑,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啊。我说,是啊是啊,待我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