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再次邂逅，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三百年。那时，我是大清帝国的太子。我早已习惯了人们在我的龙袍前下跪，称我为“殿下”。并且心安理得地承受着满朝文武和大清子民对我的景仰。因为这些都是我用勇敢和鲜血换来的荣誉。于是，我有了君临天下的威风，有了傲然于世的风范！换句话说，我有些飘飘然了。然而就在这时，我最为心爱的花妃被回疆悍匪劫走了！那个平常的夜晚之后，花妃消失了。有人看见那晚曾有回疆人潜入皇宫。天大的笑话！我堂堂大清皇宫岂是几个蟊贼出入的地方！武功高强又如何？飞檐走壁又如何？我就不信，他区区几个回疆蟊贼，能对抗我泱泱大清之国威！盛怒之下的我，哪里肯顾文武百官的一致反对和回疆王的苦苦哀求。求得了父皇的旨意，由我亲率五十万大军，发兵回疆！……出征的号角响彻云天。一身戎装的我，跪在父皇面前，双手接过一大碗酒，一饮而尽。我，先向父皇行了三拜九叩之礼，而后跃上战马，高高地举起我的太子令牌，策马飞奔，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五十万大军，踏起的尘土遮天避日……我的心中充满了悲愤，为了我娇柔温婉的花妃，也为了我大清帝国的尊严。于是心里暗自发誓，要血洗整个回疆，将劫我花妃的蟊贼碎尸万段！……我们已经出征三个月了。大军进入了荒无人烟的戈壁。粮草虽还充足，水却不多了。连我的战马现在都是一天一饮水。出征之前，大臣们设想的困难终于出现了。我派出找水源的先头部队还没有回来，这已是派出的第三队人马了，前两队至今没有音信。估计他们是迷路了，或者早已渴死在这茫茫的戈壁之中了。如果明天再找不到水源，我们就要杀马饮血了。没有了战马，大军的战斗力将大大削弱。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是切不可行此下策的。……又近黄昏，戈壁的黄昏很凄美，血色的天空，映红了大地，硕大的太阳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下沉。“殿下，先头部队回来了，只回来了两个人……”士兵说着低下了头，先前的兴奋荡然无存。“传令！击鼓迎接凯旋将士！”我很高兴他们能回来，哪怕只有两个人。他们两个人也许能救我们五百万大军，就算他们没有找到水源，我也希望他们能回来与我们同甘共苦。他们骑着疲惫的战马，在火红的太阳里，向我们走过来。“殿下，走过来的不是先头部队，其中有一个女人！”士兵慌张地报告，还把西洋望远镜呈了上来。我用望远镜一看，天啊！那是我的花妃！是我的花妃！从另一个骑马人的装束和模样来看，他是一个回纥人，腰里还挎着回纥弯刀。估计我的先头部队是遇上了回纥军，所以三队人马都有去无回。他们带着花妃过来，是想激怒我吧，先乱了我军的阵脚。我没有时间考虑太多——“传令！准备迎战！”我振臂高呼。一时间，战鼓震天憾地，五十万大军舞动起来，将花妃和回纥兵团团围住。他们两人在大军的包围中，就像八仙桌上摆着的一粒小米。大军长枪上鲜艳的红缨，像天上的红云，随风摆动……我们双方对峙着，花妃在他们手上，我怎敢轻举妄动。“传令，让弓箭手悄悄潜入前排，准备放箭，切勿射伤那个女人。”我小声对身旁的将军说。眨眼间，三千箭手已蹲在前排，拉弓准备放箭。而驽钝的回纥兵却还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足以让他万箭穿心！我正要下令放箭，花妃却踉跄下马，跪在我大军阵前，哭喊着要见我，求我不要杀那个回纥人！莫非……我们已中了回纥大军的埋伏？可花妃为何要求我见她？她应该去求回纥人见我才是啊。我应允见她。帐房内，我端坐案前。身后是绣龙的黄幔。此地虽是战场，却处处显露着我大清太子的威严。花妃走进帐内。毫发未损，容貌依然端庄，清秀。“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花妃叩拜行礼。“爱妃快快平身！”我心疼她娇弱的身体却要忍受这般屈辱。“殿下放心，贱妾安然无恙，只求殿下不杀那个回纥人。”花妃还是跪着，没有起来。“此人可是劫去爱妃之蛮匪？”“是，殿下。”“此人擅闯我大内禁地，劫去爱妃，犯下滔天大罪，爱妃非但不恨之入骨，却还要为其求情，这是为何？”我一头雾水。“殿下不知，我大清大军已陷入回纥兵的重重包围，恐太子殿下亦难脱身，不如用贱妾草命，换取殿下尊驾平安，岂不划算？”花妃的眼中闪动着泪光。“爱妃胡言！爱妃贵为大清千金，岂可落入蛮夷之手？倘若如此，我堂堂大清颜面何存？况且，叫我如何舍得啊！”“殿下不要感情用事，切不可为了贱妾草命，使殿下尊驾不安……”花妃的眼泪夺眶而出，似有隐情。“爱妃不必担心，我早已令大军兵分两路，间隔十五里，后续部队已在外围听令，只等我一声令下，便可内外夹击回纥兵，杀他个片甲不留！”幸亏我早料到回纥兵的雕虫小技。“殿下……”花妃竟哭出声来，想必是一路上受了不少委屈。“爱妃不必多言！我意已决，誓将回纥兵赶尽杀绝！”我的态度坚决如铁。“殿下！殿下……贱妾……贱妾是自愿与回纥兵走的，并未受到任何威逼。自从上次回疆王来京朝拜吾皇，贱妾就偷偷爱上了回疆王的一个侍卫。此次是贱妾与他一起逃出宫的，我们准备私逃至贱妾的江南故乡，以求过上男耕女织的布衣生活……求殿下……成全……”花妃已伏倒在地、泣不成声。未待她说完，我早已怒不可遏。“成全？！好！我就成全你！传我令：放箭！”我下令杀了那个猪狗不如的回纥人。“慢！！”花妃尖叫一声，转身掏出一把匕首，刀尖对着自己的喉咙。“慢！”我赶紧下令不要放箭。“花妃！你好大胆子！竟敢携带匕首进帐！难道想行刺本太子不成？！”我又惊又怒。“殿下！今日殿下若不肯答应贱妾的请求，贱妾便死在殿下的脚下！”花妃仰起脸，握紧匕首。这使我看清她已泪流满面。“花妃，本太子虽有佳丽万千，却惟独对花妃一人宠爱有加，你又何必苦苦追随一个回疆蟊贼？若花妃肯悬崖勒马，与我回宫，我可禀明父皇，恕你无罪，并加封你为太子妃——”趁花妃感动为难之时，我快手夺过了她手上的匕首。“殿下！殿下……贱妾一生只求殿下这一次！殿下……不要杀他……殿下！”花妃见没了要挟我的资本，便跪着蹭到我脚前，抱着我的腿哀求。此刻我心如刀绞。昔日我的花妃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何曾受过如此委屈？如今，却为了一个蟊贼痛哭流涕，甚至敢用自刎来威胁我！我一把将花妃推倒在地，抖了抖我的龙袍。“来人！将花妃拿下！”我气急败坏地下令。两个卫兵听令闯入帐内，将花妃绑紧押了出去。她仍在哭喊着求我不要杀那个回纥人。我又叫进了一位将军，吩咐他将花妃带到随征嫔妃帐内，好生看守，若有散失，拿他问罪。“传令！将那个回纥人拿下！打入大牢！”不一会，那个号称武艺高强的回纥人被押入大军临时的大牢里。其实那大牢不过是个大铁笼子。粗壮异常、坚固得很。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殿下！数万回纥兵从四面冲过来了！”卫兵报。“传我令！击鼓迎战！”隆隆的战鼓震天撼地。一时间，杀声四起。我大清大军如汹涌的黄河之水扑向回纥兵，推开阻拦的将军们，我披上了太子战袍，跨上战马，手持长枪杀入敌阵。眼前的一个个回纥兵，挥舞着弯刀，煞是恼人！每一个都像劫去我花妃的蟊贼。我不仅用长枪刺穿他们的胸腔，还要将肠子挑在地上，方觉得解恨！战杀正酣之际，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跌下马来——我中箭了！剧毒的铁箭急速地撞进了我的后心，剧烈、恍惚！我的脸贴着地，啃着泥，回味着剧痛的感觉。鲜血汩汩地往外涌着，染红了我的全身，也染红了我身下的土地，我的战马跪在地上对着我哀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我的帐内。我躺在花妃的怀里，安详的，温暖的。花妃身上熟悉的香味，让我倍感温馨……我知道，我快死了。这种感觉很舒服，超乎自然的放松，心很空灵、很纯净……花妃泪如雨下，落在我的脸上，像花瓣上滑落的露珠。“殿下……贱妾罪该万死……殿下……殿下……”花妃抽泣不停，已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爱妃……休要胡言，是我武艺不精……大军……胜否？”似有一座大山压在我胸前，使我喘不过气来。“胜了……胜了……杀得回纥兵……片甲不留……”花妃紧紧地抱住我。这次我真的安心了，我没有辜负父皇对我的期望，没有辜负全天下对我的期望。“爱妃……这是太子令牌，有了它……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带着它回江南去吧……”眼前一片漆黑，我睡去了……终于，我没有做成皇帝。戈壁的黄昏很凄美，血色的天空映红了大地。……三百年后，我们再次邂逅。在中国，香港。我是特别行政区的一名警察。她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儿童节。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她戴着一副粉红色的太阳镜，手里撑着一张阳伞，另一只手挽着她年幼的弟弟。我身着警服在皇后大道上巡逻，衣装笔挺，警徽闪亮。我们相向而行。她似乎遇到了要好的朋友，在步行街上说笑着。她的弟弟却想到街对面买冰点吃，于是横穿汽车飞驰的大街，情况危急！我迅速跑到大街中央，举手示意来往车辆停车让行。然后拉着她弟弟的手，走到她的身边。她没有变，依然清秀，依然淡雅，依然是三百年前的她。“小姐您好，小孩子一个人过马路很危险的。”她很惊讶，也许是看到穿着制服的我英姿飒飒，也许是认出了三百年前的太子。“呀，对不起！对不起！谢谢您啊！”她的笑依然迷人，眼神中有类似阳光的温暖。“不客气，保护市民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和义务。”她伸出右手的一刻，我发现无名指上还渲染着那枚红色的玛瑙指环。那是三百年前我送给她的！那枚指环依然透明，依然红艳，就像三百年前戈壁的黄昏……我迎着她的目光走开了。带着满腔的埋怨——三百年前，我贵为一国储君，在你眼中却比不上蛮夷之邦的一介武夫！花妃，你可看出，我的眼中，还留着三百年前的眷恋！一样的执着，一样的炽烈！还留着那份让我魂牵梦绕的牵挂——你在江南，还好吗？
作者：李润佳
时间：08-01-29 08: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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