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妩媚慵懒地打起帘子,松绾青丝,一身白绸白纱地站在了井含的目光中,美得不似人间可见之物。井含眼中霎时有光闪过。
妩媚轻挑唇角,阅尽世人,自然知那光的意义。
妩媚“呛啷”抽剑,黯黯青铜竟似隐隐流光。乐声四起,妩媚惊鸿而动,水蛇削肩柔若无骨,人似流水,身随剑光粼粼而动。井含眼中便也波光粼动。
一舞既罢,乐声未歇,妩媚便收剑。盈盈横波流动,既不开口也不行礼,就那么翩翩离去。也带走了井含炽热如火的目光。
于是,井含拿了砸得塌沉香楼的银子砸平了妈妈的贪欲,一顶大轿抬走妩媚,摆在了本属正室的正房。
井含的正室,沉静内敛,规规矩矩的小家碧玉,从小刻记了三从四德,以夫为命。于井含庞大的家族中尤显沉寂,便是对着妩媚也不见正室的张扬,一味喏喏。让出了正房,仍是低眉垂目,不言不语。
自此妩媚独占井含的正房,再立不住任何女人。妩媚的耀眼,本就是不容他人争辉的耀眼。
井含攀星摘月,给妩媚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只除了正妻之位。
妩媚不屑,井含却不安,絮絮地抚慰:与滢水,是结了娃娃姻亲的,滢水的父更是有再生之恩于井含的父的,何况滢水的双亲俱已西去,家更中落,出嫁时,只带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銮儿,再无余物。除了井含,滢水已再无依靠。
妩媚眼波横斜:“是否连名字也是共起的呢,井含滢水,冀望你做坚实的井台护她那清莹的水呢。”
井含红了脸,呐呐不敢多言。
妩媚垂眸,慵懒地笑:“何至于此,我又不会在意。”
井含仍是呐呐。
现在井含于她,是手中的卒子,唯她是瞻。
妩媚低笑,仰卧绣榻,柔荑轻抚井含脸颊,媚眼流光。旋即,春生香室,桃花翻飞,旖旎流溢漫漫。
于是,夜夜自有笙歌起,罗裙舞起桃花雨。
二
滢水却于妩媚进门后六个月未见井含身影,只是低眉敛目地坐于空房,任凭婢女们明里激愤,暗里讥讽,只是低眉敛目,做足了正妻的贤良不妒。六个月仅见的一次井含,不过是园中隔着花墙的悄望,井含的身边,还站着妩媚;仅听的一次井含的话语,是山盟海誓,只是,是与妩媚的。
她看见井含携妩媚于桃花前,执手而立,她听见井含轻言:“与卿之爱恰如桃花,灿极。”妩媚低笑:“君竟以桃花比爱,君岂不知花灿不过几日。花无百日红,桃花落去君还爱吗?”井含固执:“只如此时桃花,永如此时桃花。”
妩媚轻笑,伸手拈花,霎时间倾去了满园春色,却于无意转眸间看见滢水悄立于花墙之后,满面黯然。妩媚垂眸,瞬又抬起,眸中光闪粼粼,面上却平静:“花艳春好,倒让妾灵光忽闪作歌一首。”
妩媚长袖轻甩,就忽地歌舞起来:“桃花落了,谁闻,衣底袖间香。春闺空房长余恨,红颜曾娇嫩。独守空门,谁问,花飞春已深。梦中君颜犹真真,风起水愁纹。”
井含微愣,怔怔地望了妩媚良久,忽地轻叹:“你知我不是的。”话一落,便径直离去。
妩媚淡笑,转身亦离去,正迎上滢水,该是屈身行礼的妩媚,却飘飘轻笑,错身而去。
清傲如妩媚,怎会屈膝,向滢水。多少王孙公子捧上千金也未能让她垂眸,遑论一个平凡至此的女人。
滢水怔立,任身后的銮儿恨恨地悄推,亦不懂对妩媚出言呵斥。只是垂首,垂下眉间愁丝纠缠。
三
便是井含的母亦看不惯妩媚的夺目,再再训导滢水拿出主子、拿出妻的架势,主起家事来。滢水仍是垂首,不言不语,手指纠缠,眉丝纠缠。
妩媚却在房中斜卧几榻,拈着书页,慵笑着听婢女讨好的绘声绘色,说井含的母怎样厉色疾声,说井含的妻如何懦懦垂首敛眉。
妩媚轻撇如樱红唇,不屑之色显于目间面上,眸底却不尽然。
晚间井含再来,妩媚懒懒地卧在榻上。井含俯身,妩媚便闭目,伸手轻推:“去别处吧,今天我身子不适。”
井含慌乱:“请先生来么,现在?”
妩媚微愠,翻身背对井含:“不必要,只是身子有些沉,许是累了,叫我歇歇,你到别处去吧,快走吧。”
井含微怔,讪讪退出去,却哪儿都没有去,一夜独卧书房。第二天更是早早请来先生。
婆子带了先生进来时,婢女们早放好了帘子,侍立在旁,妩媚却掀起帘子,凤目闪辉地直视先生,盯得先生讪讪低头。
妩媚愠恼,早是说过不必请的,竟是如此自作主张。
先生匆匆切脉,匆匆而退,直退到井含身边,嗫嚅:“似是……似是喜脉,恭喜公子。”
一句话,如雷炸晴空。霎时间,喜了一些人,愁了一些人,恨了一些人,亦沉默了一些人。
四
滢水再去请安,井含的母喜意显露在眉梢,再不嘱她主起家事来,只说井含单传,现在终有了香火以继,只不是嫡出,难免遗憾。
……只不是嫡出……
滢水垂首退出,躲在房中整一天。再出来,眼圈仍红,仍旧的垂首敛目,默默少言,只是换了外出的装束,带了銮儿出门,说要亲自抓药安胎。井含的母赞许,谁都知,滢水的父是有名的先生,在滢水的娘家,便是一个小小的侍女也懂得医道。何况尽得其父真传的滢水。
滢水抓药回来就挽袖盥手,亲自去了茶房,除了銮儿不许任何人进,说怕沾染了脏物。足两个时辰才端了药出来,盛在新鲜的竹筒中,亲自捧着,送到了妩媚的面前。
妩媚看了一眼药,抬头凝视滢水的眼睛,一瞬不瞬,直直的似要刺进人心里。滢水仍旧的坦然恭谦。良久,妩媚才收回目光,黛眉微蹙:“为何不盛在碗里?”
滢水垂眸,恭谦地轻语:“怕碗上的釉混了药效。”
妩媚低应,再不看滢水,拿起竹筒缓缓饮尽。看得滢水身后的銮儿满眼愤恨。
一出正房,銮儿便忿忿:“她再得宠不过是个妾侍,夫人何必忍让至此!”
滢水垂眸:“她怀的既是井含的孩子,便等若我的孩子,为她费些心又如何。”
銮儿一怔旋即冷笑:“好夫人,你当她会如别人家的妾侍一样,生下孩子交由正妻抚养?她不会趁机夺了正妻之位,就该酬神谢佛了。”
滢水闻言轻颤,眼圈微微地红起来,不再理会銮儿,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只不是嫡出……
五
滢水依旧的每日出门抓药,回来细熬,再亲自端送过去。只是垂首亦遮不过眼睛红肿。
谁都不忍去想,她是怎样夜夜对烛垂泪到天明。便是那些婢女,也看得不忍讥讽了,只是叹息井含薄情,妩媚得子至今,他竟是宁愿晚晚陪侍床侧,甚或独宿书房亦没踏进过滢水的房间。亦叹息滢水薄命,谁都知,以妩媚的尽得专宠,若生了小公子下来,要做正妻,便是井含的母亦拦不住。
滢水操持了整半月,人瘦了整一圈,终是支持不住病倒了,身心俱疲。只是,躺在床上,仍不忘再三叮嘱銮儿,去抓药煎药。
銮儿应了,拿了药方一个人去了。晌午准时端了药送到了妩媚房中。妩媚正心烦,房中静静的不许留一个人,銮儿便亲上前递到了妩媚手中。妩媚接过药,随意地问:“夫人现下如何了?”
銮儿语带怨恨:“夫人病的颇重。若不是怕药沾了病气,夫人定会坚持亲熬的送过来的。毕竟,现在整个府中,您为重。”
妩媚不以为意:“什么病?”
“心病,夫人是心疲了累了。”
妩媚轻飘飘地看了銮儿一眼,低头饮药不再说话,喝罢置竹筒于几上,闭目不言。
銮儿并不上去取竹筒,只是嗤嗤地笑。妩媚睁眼,看着銮儿从袖中掏出一枚丸药送入口中,然后看向自己诡异地笑,手就无意地抚向小腹。
銮儿眼眸转动,打量屋中的一切:“我随夫人在这屋中住了五年,公子除了一次去苏州办事住了七天,夜夜在此度过。从未不归宿,遑论纳妾。公子和夫人一直相敬如宾,公子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在你出现之前。”
銮儿收回目光直视妩媚,笑得狰狞:“你真是个恶星落于此,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便是你的恶人。夫人让你,我不会。该是你还帐给夫人了呢,夫人苦太久了,也忍太久了。”
然后,銮儿就口鼻溢出黑血,凄然惨笑着软软倒地,瞪大了眼睛最后呢喃:“我也再不欠夫人了。”
然后,本该卧床的滢水就走了进来,站在房中,有风微动便衣袂飘飘,如细柳依人,娇弱弱。妩媚一怔,旋即幽幽淡笑:“终如你的意了。”滢水低垂眼眸,敛下眸中万千。她本就如此的,沉静内敛。
“只是,你都不心疼这个跟了你十几年的婢子吗?”
滢水轻叹,看向脚下的銮儿,眼中神色复杂:“这是她欠我的。你可知我为何至今未有生育?她想做井含的妾,井含始终不允。她只道是我不能容,在我养身的药里添了东西,我便再不能为人母。她想,为传宗,井含定会再纳妾,外头找来的哪及家中知根知底的,况她是我带来的陪嫁丫头。不曾想井含仍是不允。我知她下药后,也曾恨得想赶她出去,却终是连句重话都没有,就那么饶过了。”
妩媚问为何。滢水苦笑:“我也想问。”然后神色转怨:“或许是老天垂怜,留她今日帮我。我的父,我的母,我的家,我的孩子,我的夫君,它已夺走我太多了,至我一无所有,终肯补偿了。”
滢水看着妩媚,看妩媚的脸惨白如瓷,看有血鲜红,洇透妩媚的裙子,点得榻上桃花浮动,柔柔浅笑:“我是恨你的,尽管我给你安胎,对你恭谦,恭谦的好似我是二房。”
“你该是恨我的。女人本就如此,再多的包容,包容不下另一个女人。何况他于你来说是参天的树,若没他,你便匍匐于地,只余枯萎。可是你又何必置我于死地,至少我于你,本是留了余地的。”妩媚沉沉低笑,却不看滢水,只看着滢水身后。
滢水转身,就看见了井含走进来,眼睛赤红,脸色铁青。
滢水瞠目,惊得手都冰冷。看着井含一步步走近,再走过,看着井含抱起妩媚轻语“先生马上就到”,看着井含疼惜地吻去妩媚额角的冷汗。然后滢水的泪就滚滚而下。
只有妩媚知道,那是自知天崩地裂的绝望,怎能无泪。
六
先生赶来时,井含只说了两句话,一句对先生,一句对下人,便闭目再不肯看一切。他说:“她死了你就去陪她。”还有:“把这个女人带回去关起来。”
所有正房的婢子婆子陪着先生直忙到掌灯,终在先生一句“已没事了”后,摊了般退了出来。先生向井含打躬:“所幸胎儿尚小,虽已小产,终还是保住了性命。”
井含缓缓睁眼:“保住了?”
“是。”
井含背转身:“多谢先生了,送先生。”然后,泪滚滚涌出——终是没事了。
七
妩媚卧榻三天,任谁,任如何呼唤,从不肯睁眼,只是闭着眼一言不发,偶尔睁开,沉静如水,幽深无底,不见一丝涟漪。直到第四日晚井含急事离去,妩媚起身,挥退了婢子一个人去了滢水的房。守门的小厮见是妩媚,问都未问便开了门。
妩媚站在滢水面前,声音却似飘于幽空:“多少王孙公子为我赎身,我一口坚拒。只有他,我应了。你可知为何?因为,自第一眼,我便爱上他,只因从他的眼中我看不见欲,只有情,化解不开的浓情。我以为,我可以相守一生的,与他。”
妩媚幽幽凝视滢水,良久,再启樱唇:“你欠了我。即使他曾是你的。”
滢水回视,眼中讥嘲:“我欠了你?呵,你是怎样的厚颜啊。”
“我于你,是留了余地的。那日我在园中所唱,你可听见?你定当我是忧日后的失宠,他却知我是讥他得新忘旧,六个月未入你房,所以留下那句话而去。再一晚,我着他留宿别处,也为的是你。还有,你可知,那日你是亲见他出了门办事的,怎会突然回转。是我知你病了,嘱他买补品给你,费了千言才赶他去的,他买回,去你房却见你正向外走,遂跟了去。”
滢水垂首不语,妩媚亦沉默,半晌,转身而出。
八
翌日,滢水便被接了出来,送到井含母的房中。井含的母正厉骂:“不长眼的没用东西!平日里着你们规劝着他些,你们全做了耳旁的风!见他高兴,便不管了可不可行,一心只想着讨他欢喜好得赏钱,竟顺着他掏空家底去弄了个妖孽回来!还怀了孩子!亏得打掉了,生出来也准是个人身狐尾的小妖精!早该知她不是个平常女子,平常女子怎会妖媚至此,况堕了胎竟也未死,怎可能如此!幸好她没灭绝了天良,自己走了,要不井含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死了也无颜以对列宗啊。”井含的母掩面悲泣,旋又厉色疾言:“你们也难逃罪责!滚出去吧!再由着他弄来历不明的女人回来,我先揭了你们的皮!”
地上跪的小厮应着再不敢了,仓皇地退了出去。
井含的母仿似才看到滢水,招她过去,一把搂在怀里摩挲滢水略瘦的手,满脸的心疼。
然后滢水才知,今晨,妩媚高踞于马上,冷眼斜视,语带寒冰的冻伤了井含的心,之后飘飘离去。妩媚说,她本就不是人,贪新鲜入了世,如今玩烦了自然就要走了。妩媚还说,她是再不会放过滢水的了,如果不是她拆穿了她,从中作梗,她是要再玩玩的。井含生生的咬破了唇,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挽留。
只有滢水知道,妩媚是爱到深处,怯懦了。自古美人如英雄,不许人间见白头,何况是对着自己最爱的男子,何况是以妩媚的美丽。她是要留下一个永不白头的谎言,再不敢面对日后可能的失宠。
九
滢水撑着油纸素伞,默默垂首,站在寂静无人的谷中,有雨丝纠缠于身边。
滢水缓缓弯起唇角,凄凉地笑,眼角是细纹纠缠着愁丝:“其实,自你独占他的正房,我就死去了。你可知,在你之前,他没有纳过一个妾,在你之后他没有再碰过一个女人。你以为你走了,留个美丽在他心里,留个爱他的女人在他身边,他自会幸福。可是你不知道,一如那夜,你让他去别处留宿,他却宁愿独宿书房。自你走后,他大病三月,然后就去了。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对我的怜悯,还有你深到怯懦的爱,害死了他。你,害死了你最爱的男子……而我……”
滢水闭目,泪簌簌而落:“我跟你一起,害死了我最深爱的男子。”
滢水默然垂首,再抬首,面上满是平静:“我花了二十三年,花了万千家财,来找你,只为告诉你,他这一生只爱了你一个。在你来之前,在你走之后,都没有。我只望告诉你这些,还我一夜安宁……可你终不肯放过我。我定是欠了你的,前世。”
有风骤起,挟着雨落于墓碑上,碑上一十五字默默流泪:恨,有水滢滢,流落了眉间桃花。情,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