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红叶，盛开在寂寞的深秋，飘零是我的宿命。我只是一片红叶，自从那年混迹在漫天曼陀罗花雨中落下，看见佛捻花微笑，便若有所悟。心想我就是一片红叶，而且必须是一片红叶。佛早已洞悉我的存在，看着我，悲悯的说：去吧。从此便降落尘世，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回千载。我历过繁华的盛唐，柔旖的大宋。享受着每一次轮回，静静观赏日升星落的交替，春花秋月的变迁。身上的每一条脉络都记载着岁月的沧桑。我只是静静积蓄，等待秋风来临，便由翠绿燃烧成绯红，然后宿命一般投入滚滚红尘。尽情的旋转，飘零，翩跹，感觉那一霎飞的快感，然后静静躺下来，沉醉于自己的宿命。等激情尽了，又全心投入下一次轮回。还记得佛看着我说去吧的情景，以及他悲悯的神情。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但是我所依附的每一棵老树却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每次我从向阳的枝头长出来，都能听到老树的叹息，然后轻声自语：怎么是你？可是我只是一片红叶，穿越春夏的等待，盛开在寂寞的深秋。不生在树上又生在什么地方呢？有时会有人将我拾起，题上几个字，然后叹息一番离去。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寂寞的开，无声的落，在风中飘转，雨中缠绵，夕阳中微笑，晨霜中湮灭无痕。知道我从何而来，却不知去向何处？飘零是我的宿命，可是我生的意义在哪？常常想念那一片曼陀花雨，我只是一片红叶，本不该混迹其间。有一年我盛开在大唐皇宫，被一个宫女捡到。她在我身上题了几行诗后，小心翼翼的放入水中。题字我早已司空见惯，但在她放手的一刹，我分明看见她晶莹的眼泪。泪水滴在身上暖暖的，以至于入水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我失去以往的平静，居然有些心动了。顺水流出时，一直想她究竟写了什么，如此感伤。可是流出宫墙不久我又被一个青年捡到，青年也在我身上题了一首诗，然后含着泪，绕了大半个宫墙，从上游将我投入水中。结果又被宫女捡到，终于成就了一段奇缘。我也终于明白，其实每一次轮回都是有所为而生，只要人间还有伤心人，我就会存在。角色或者是解药或者是毒药，我却左右不了。以前太沉醉于自我，没有发现。以后几年，我都选择在皇宫盛开。原来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开在任何地方。看着许多人来了又去，年年叹息依旧，眼泪依旧，可再没人注意我的存在。谙惯了繁华，心又回到以往的平静，却再不能像以往那般轻松。于是我决定离开。明白宿命的意义后，我努力开得更加灿烂。又过了几百年，我投身在一处大院。一个被他的女伴唤作小山的青年，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从众多红叶中将我拾起，题上词和女伴一齐唱。他有一张英俊而瘦削的脸，一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那时的他快乐而单纯，但我从他身上嗅到一丝悲剧的气息。这是轮回千年阅人无数的直觉。上天要让这样的人遭受痛苦的话，最简单不过。我平静的心又一次泛起波澜，于是第二年又在大院里盛开，并下定决心要保护他。果然不出所料，小山在几年的快乐之后，陷入无边的抑郁与悲感。我默默祈求这一切不要发生，可是我只是一片红叶，祈求的声音谁也听不到。佛似乎已经忘了我。再次想起那片曼陀花雨，也许真不该混迹其间。开始有点明白佛悲悯的神情。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年复一年在大院里盛开，小山很怀念那段“南苑吹花，西楼题叶”的日子，他一生的欢乐只在那几年。所以在这里常常能见到他，只是已失去往日的神采。眼里的忧郁，身上的悲剧气息越来越浓。他赌气似的喝酒，每每见到花落，便满饮一大杯，直至沉醉，醒来又复如此。即使不喝酒，也是整日无言的立着。我开始感觉到隐隐心痛，但甚至都不能劝慰他一句。只能静静落在他酒杯旁边，或者等他醉去后，轻轻覆在他身上，带去哪怕一丝的温暖。可能是爱上他了，但我不敢相信，因为我只是一片红叶，而且是随曼陀花雨落下的红叶，红叶怎么会有感情呢？以小山的敏感，他应该发现我的存在，从他专注看着我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他依然在我身上题词，然后吟唱。调子已变得凄怨哀婉，我能感觉到他握笔的手在发抖。对于小山我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开始恨自己只是一片红叶，佛将我带入凡尘，也许是一个使命，也许是对我的历练。尘世的日子自有其精彩，可我还是愿意做千年前那片无忧无虑的红叶。传说大荒山青梗峰上的一块石头去人间走一遭之后，回去就再没开心过。那么我呢？我依然在大院盛开，可是小山后来渐渐就不来了，十年、二十年就这样空等着，直到确信他终于不会再来，我才离开。本来想着拯救小山之后，就祈求佛把我带回去，可是佛好像已经完全忘了我。不得已只有投入一年年无休止的轮回，我已不再想下一世要去什么地方，或者该去什么地方，只是随着命运的车轮盲目转动。小山给我留下的是一道跨越千年的伤，努力想平复，却无论如何办不到。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当红得最绚烂的时候，一阵风如约将我吹落。盘旋、翩跹中看见一个少年也在风中随着红叶盘旋。从他身上我似乎又找到了过去的影子，少年，你是我今生的宿命么？
作者：王子懿
时间：08-01-09 08: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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