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赶上那天有王员外的老婆闹场子,叫了一帮家丁闹的人仰马翻,我看着那个女人耀武扬威的样子,有点喜欢她,又有点可怜自己,若不是真伤了心,动了气,谁肯闹到这里,让众人笑话。趁着乱,我径直的走到已喝的有点醉意的洛炎面前,轻轻的吐了一句,那几个字,我知道只他听见了,余下的谁也不会听见。我贴着他的耳朵说:“洛炎,到底谁才是你的妻?”他不说话了,酒也醒了。通红的那一双眼睛,对着我这平平静静的一句话。他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理了理袖口,扔了几个碎银,向门口走去。我紧跟着他。有一道眼光生冷生冷一直在我后面注视着我,看着我从她身边生生带走了洛炎。那是合欢的目光,这样幽凉。连续两天,洛炎都没有出门,一个人关在书房,也不说话。我熬了甜汤每日送进去,每天都变着花样换新鲜口味讨他喜欢。可是他不笑不应不答。每次进去收拾那一口未动的甜汤,我的心里就泛滥了疼痛的波浪。终于那一日,我在窗外,看到他消瘦下去的脸,突然间明白,他爱的,只有合欢,此生只她。我终于开始相信鬼迷心窍这回事情,心里一惊。汤碗差点端不住。门却突然被他开了,似乎是不曾料到我会来,他楞了一下,随即吞吞吐吐的,好半天才一句,紫儿,我想娶合欢进门,做二房。我突然就说不出话,我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就是那片片梅花,那个人说,紫儿,若是他的心一辈子都不在你身上呢。天真冷,甜汤全凉了。我愣愣的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风起了,窗户被风刮的啪嗒啪嗒做响。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只要合欢一进门,我保证绝对不出去胡闹。今后只专心在家。窗外喜鹊叫了两声,我终于,艰难的把头,点了一下。背过身,走出房门,风很大,小步急走,眼里积蓄了许多泪水,却,一滴都没有落下。5从前有一个落魄书生,上京赶考的时候在荒野迷路,夜路危险野兽出没。他正愁无处栖身,却无意发现不远处有株极大的合欢树,高大茂盛。于是那晚,他就在树上休憩了一晚,一夜野兽嚎叫他却平安无事,第二天醒来一看,哪里有树,分明还是荒野。原来是这合欢花树早成精,伴着书生十年寒窗苦读,随着他去赶考,一路保他周全。那树化成人形不久,书生却得急病死了。这树精等到书生投胎转世,才在这城中寻到他,此世的他,是富家少爷,喜欢花街柳巷胡闹,狐朋狗党一堆,还有一个马上就要过门的妻子。我听完故事默然,我知道殷安指的是谁,一个女人,是需要怎样的爱,怎样的执着,才能像合欢如此,忍着委屈藏于风尘之地,只为见所爱人一面。我不是不理解合欢,但同是爱着一个男人,我怎么又可能,会将洛炎拱手相让呢。而如今,洛炎,居然是要叫合欢进门。心若刀绞,分外难安。却哭不出来。我猛然想到了什么,回过身问他,殷安,近日我觉得好生奇怪,为何我内心再痛,多么想哭,眼泪都无法掉落呢?你在我身上拿走的那一样东西?可是?我张开口,哑然。殷安,你耗费法力无数将洛炎带回我身边,却只收走我的眼泪做为交换?殷安望着我,走向前来,看定了,点了一点头。他说或许这样,你的难过能少一点,也或许是我太自私,看不了你落泪的样子。我扬手将桌上的盆栽掀翻,你看不了我落泪的样子,洛炎过不惯没有合欢的日子。你们谁能体会我的痛,我的悲呢?我本是快乐无忧的人,是谁让我这样伤?殷安按住我的肩,我在他温暖的手掌下渐渐平静下来。他说,紫儿,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前世,你就能明白一切。5突然眼前白光炸开,耀眼的睁不开。转瞬看见自己竟然轻飘飘的浮了起来,周围都是白梅花笼罩,越升越高,脚底下渐渐聚满白云。玉栏杆下,水池碧波荡漾。他的眼神却突然温柔迷离起来。我疑惑不解的望向他,这是哪里?他却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点水面。水波荡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景象出现在我眼前。湖水清澈。有水珠掉落在湖面的声响,回过身,我看到了殷安的眼泪正潸然落下。他说,紫儿。你要原谅合欢。她跟你我,跟所有爱着,却得不到爱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种感觉,你要懂。洛炎与合欢的婚期渐渐近了。白如霜数次问我,紫儿,你是原配,你只要不答应,我们就坚持不让那个小妖精进门!我拿着剪刀,细心的修剪门前的梅树,沉默许久,嘴巴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心里却想着殷安。殷安,你何苦这样傻,为了免我伤心,你竟不惜耗掉许多灵力,你头上渐生的白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6半月后,白家的门前,点燃了爆竹,一片殷红。我显示出做一个夫人所有的雍容与大度,高坐堂上,缓缓接受合欢敬上来的茶,与她叫的那声,姐姐。同时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小院落,那里门前有两株树,一株白梅,一株合欢。两个人影依稀在月下对酌。那男人的脸我看清楚了,是洛炎的。却突然,门前数人来而又去,季节不断变换,慢慢的,竟只剩白梅,女人突然头发花白,面容沧桑,在门口一遍一遍喊着谁人的名字。她的脸慢慢凑近,正是我的脸。我想起殷安说的话,他说有因必有果。我接茶杯的手就有些发颤了。乌鸦怪叫了两声,有个道士进来在一旁站了。视线扫视了大厅一周。最后把目光定在合欢身上。看了许久许久方才离开。那道士身影单薄,混在人山人海的红艳里,丝毫不起眼,却惟独我,注意到了他的到来。热闹的婚宴刚落幕,我便独自去了后面的花园。梅花钗亮了亮,我眼一晃,未睁开眼,就知道他来了。今天有道士来,盯着合欢看了很久。他沉思半刻,若是合欢被当做妖收了去,你会开心吗?像被说中了鬼魅的心事。我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我只是想要她回她该回的地方去。那道士答应过我,并不害她性命。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树影里,花影瞳瞳。是合欢的笑太美,勾魂摄魄,让白家不安。而她的幽怨太冷,最终让我难安。我知道这样做对合欢的残忍,可是,为了白陈两家的声望得以保全,我不得不狠下心肠。人妖殊途,殷安,你曾对我说过的。我曾让你带我走,你是这样拒我的。7白如霜抓着我的手说,紫儿,幸亏有你,才能让白家除了那只妖精!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白家后花园火光冲天。我抓着她的手问,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让道士抓合欢走,不害她性命。白如霜轻轻笑,紫儿,我这样做不是更好,斩草要除根,我这样做,就是要这小妖精再没机会出现。这样,你我以后,白家以后,都有了安宁。我遥遥的望着火红的天,嫣红的色彩和飞舞的烟灰中,我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我面前,是洛炎因愤怒而歪曲的脸。他奋不顾身的冲向火海,很多人冲上去拦他,烟熏的我脑子发晕,眼前一黑,我滑落在地。隐约隐约中却听到洛炎在喊,合欢,合欢,一声又一声,伤心脏,撕肺腑。我从来没想过要合欢死。若是早知道如此,我必不会精心安排这一切。我知道,洛炎对我的恨,将一生一世铭心刻骨。而殷安,也不会再原谅我。8那一晚,噩梦连连,我无数次梦见后花园的火呼啸着吞噬我,我在火里喊殷安的名字,怎么喊,他都不再出现。汗水淋漓的醒转,洛炎竟开始变的疯疯癫癫。时哭,时笑,任谁都不认识。我问下人,他们都摇头跑开。不是没有愧疚的,我轻轻走上前去,抚着他的乱发,轻轻喊他名字,他呵呵笑了许久,突的眼光一暗,跑上来狠狠的掐我的脖子。那感觉将要窒息,我奋力挣扎,他的眼神却又突然软下来,迷离的眼看我,喊我,合欢,合欢,一声又一声。他错将我认成合欢,将我抱进怀里,那一声又一声,喊的我心里痛不可当。我挣开他的怀,踉跄着走去那花园,那夜的火将这里烧的不成样子,草木灰的香味弥漫,久不散去。脚步无意踩到焦黑的木炭,猛的倒退三步,合欢木的香气,这是合欢的尸骸!忍不住弯下身去呕吐。却有人轻轻拍我肩膀,我回过身去,看到殷安的脸。他说,紫儿,或许我也该向你告别。我与合欢,在这世上都留不长久,我该走了,回妖该回的地方。他背过身去离开的时候,我竟突然心痛不可当,我上前抓着他的手说,带我走,好不好,殷安,带我去天涯去海角,远离这是非。好不好。紫儿,刀山火海,只要你说,我就奔赴。可我不能带你走。我是妖,在你身边,你会死。是合欢洛炎爱的太汹涌,死活都要在一起。可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到老。子孙满堂。这才是人间最大幸福。是眼泪,汹涌而落。殷安他最终,消失在我视野所及之处。可我分明忽略了今日来领赏钱的道士和正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白如霜。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白家后花园再度大火冲天。殷安与合欢,最终葬身一个花园。9白家的后花园,从此成禁地。两场大火,也莫名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是那一日,火光再次冲天。那日水池边,看我的前世,那一株白梅陪了我半生,看尽我等夫婿归来的辛酸。而此生,殷安。你两世的寂寞,是不是与合欢一样的呢。我终于在火光中,掉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