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在那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深夜里，我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上空无一人，路边的房子里透出的灯光时暗时亮。从远处看，那像极了恶魔的眼睛，在勾引人们走向罪恶的深处。

【一】

　 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在走到那座回家之路必经的小桥中央时，我下意识地往小河里望去。在那一刻，河水分外的清澈、平静，不出意料，我在河水的倒影里看到一只鬼飘在我身后，我停下脚步：“有事吗？”
　 那是一只相当漂亮的女鬼，却因为做了鬼而使脸色愈发的苍白。
　 “我……我……”女鬼挣扎着不知如何说出口。
　“快说吧，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我说，“但是，你要答应我，只要我完成了，你就去投胎，不可在人间逗留。”
“好，我只想劝他，别在为我的死难过！”
“这个简单，他是你丈夫吧？我明天就去办。”
“他是我哥。”
我愣了愣，“你进来吧，”我拿出一面施过法的桃花镜，“我带你去见他。”
她一个转身，附在桃花镜上，我把镜子收进了布袋里。

【二】

这天夜里，我尽管很累，却总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有一名男子的背影出现，不论我如何努力总也追不上他，也自然看不到他的长相。但我隐隐觉得，这与今天出现的女鬼有关联。直到天开始泛白，我才浅浅地睡去。
白天醒来，已经接近正午，我简单地做了一番梳洗，带上桃花镜离开了我居住的小屋。随着女鬼紫馨（她告诉我她叫紫馨）地引导，来到城郊一座很华丽的别苑。令人诧异的是这别苑了无生气，死气沉沉的。我走上前敲门，良久，没有人来应门。我转而开始拍门，手刚碰到门，门就跟着“吱呀”一声打开了。
进了屋里房子很空，没什么摆设，四处还充斥着一种新房子都有的味儿。我一路沿着地板上的酒坛走，终于在东厢的一间房里找到那个颓废的身影。
“哥！”我听见紫馨大喊了一声，她汹涌的泪微微浸湿了我的布袋。我把房间的门窗都关上，紫馨才得以显形。
“哥！”她扑到男子身边。
但是无论她怎么喊，男子丝毫反应都没有，沉沉地昏睡着。人鬼殊途，唯有我这样怪异的人类才能看到和听到他们。
看着男子苍白而颓废的面庞，青胡髭爬在脸上，手里还抱着一个空酒坛子。我的心居然隐隐作痛，痛得几乎要让我晕厥过去。
“姐姐，你帮帮我，帮我劝劝大哥，他这样，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离开呀。”紫馨扑在我脚边，拼命摇着我的裙摆。
“我会想办法的。”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男子拖到屋子唯一的一张床上，拿来手巾，轻轻拭着他的脸。
男子微微转醒，却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喃喃道：“哥对不住你，不该留你独自一人…刘员外那个混蛋…居然强掳了你…是哥不好…紫馨…”
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我也明白了八、九分。
我使劲摇着他的肩膀：“你醒醒好不好？紫馨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一点好处都没有，紫馨她地下有知也绝对不会开心的！”
“紫馨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男子眼角噙着泪。
“你……”我自觉多说无益，“我最后让你见紫馨一面。”
“紫馨，到我身上来吧。”我转头看向泪流不止的紫馨。
“不，姐姐，这对你的身子伤害太大了。”紫馨使劲摇着头。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我扯出一抹笑，虽然我深知这么做的后果绝不止那么简单，却还是不忍心看他们如此难过。
“姐姐，你的大恩大德，紫馨只有来世再报了。”紫馨一移，进了我的身子。
“哥！”她扑到男子身边“你不要这样，要好好活着啊！”
“紫馨……”男子迷离的眼里开始有了焦距，“紫馨……”
“我不能待太久，这样会害了姐姐，哥，你要好好听我说。”
“嗯。”男子顺从地点了点头。
“姐姐是好人，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对待姐姐，若不是她，今日我也不能回来见你了。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不然我会走得不安心的。所有的一切，我不怪你，只怪我自己命不好，既然我已死，你也别再想那么多了，好好生活。答应我，好吗？”
“紫馨！”男子紧紧抱着我，“好，哥答应你，哥什么都答应你，哥会好好的！”
“那就好，我该走了，你要记得说过的话。”
“嗯，我记得，记得。”男子连连点头。
紫馨见他点了头，便“嗖”的一下离开了我的身体，而我也因消耗过多的元气而瘫在男子怀里，口里一阵血腥味，吐出一口鲜血。耳边还隐隐听到紫馨轻声说：“姐姐，谢谢你，来世我会好好报达你的……”

【三】

　 待我醒来，天已经暗了，屋里点上了一盏灯，我躺在床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姑娘，你醒了？喝点米粥吧。”
　 男子扶起我，让我倚在床边，还拿来了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喂我，“姑娘可以叫我仲宇，紫馨的事就谢谢姑娘你了。”
“这没什么，你也叫我凌钰便可。”我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吃了。
“天色已晚，我还是送凌钰姑娘回府吧。”仲宇在谈吐间尽是生疏。
“我自觉浑身乏力，况且家中只有我一人独居，万一……”我故意拖长语气。
“若凌钰姑娘不嫌弃，就在寒舍休养吧。”
“劳烦了。”我微微欠了欠身，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这夜，睡得深了，竟又在梦中见到那背对着我的男子，这次他转过脸来，那眉、那眼、那唇，分明是仲宇……
“钰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别再轻易离开我身边。”他轻声说着，却由脚往上一点一点化作烟云，直至消失。
　我心中一惊，醒了过来，暗思：这该不会真的跟仲宇有关联吧？
　接着几日，仲宇都悉心地照料我，我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而我与他也熟稔起来。
“钰儿，”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这么叫我，“今天我要到市集买些东西，你要跟我去吗?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吧？”
“嗯，”我点头应允了，“出去走走也好。”
一路上，乡民对我俩皆投一鄙夷的眼光，刚开始还没什么，后来才懂得，竟是因为这几日我一直住在仲宇的别苑，整个别苑却只有我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让人不往歪里想，怕是不太可能的。
“钰儿，”他轻声唤我，“你介意吗？”
我摇摇头：“流言蜚语，日子一久，就没人会再提起了。”
“但是，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终究不太好，不是吗？”他停下脚步。
“仲宇，真的不用在意，是非黑白我们分得清。”我回过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蹙尔，一只手伸出来，把我拉入他怀中，他圈着我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地望着他。
他放开了我，只是手还环在我腰上。
“就算是这样也不介意吗？他们都看到了。”他指着周围的乡民。
“你……”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脸潮红。
“我们成亲吧！钰儿，你愿意做我的妻吗？”

【四】

“终身大事怎么能如此轻率？”我挣脱出他的怀抱。
“这怎么是轻率呢？我是很认真的，我想要娶你为妻！”
“姑娘，你也只能嫁他啦，”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翁说道，“他亲了你，理当负责，而你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事，也只能嫁他啦！”
“我……”我无话可反驳。是啊，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别无选择的，只好瞪了仲宇一眼。
“钰儿，怨我吗？是我卑鄙，可是，我不想再放你走了。”仲宇牵起我的手，“回去吧，回我们的家。”
我愣愣地点头，为他那一句“我们的家”。

……

一个月后，我与仲宇成亲了，请了乡里的一些人来见证我们拜堂。之后，我被喜娘带到了新房，仲宇还在招呼宾客。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喧闹声，我知道是仲宇来了，他进门，再转身扣上房门，走到我跟前，掀开了红盖头。
“钰儿，我终于找到你了，不要再离开我。”
他把我的凤冠摘下，将我推倒在床上，放下了芙蓉帐……

【五】

早晨醒来，仲宇还在睡，而我只能睁着眼，无法再入眠。是的，我记起来了，上一世，再上一世，我都与仲宇深深地相恋，却每一世都无法善终，原因……
“凌儿，不是王母不疼你，而是你万万不该恋上凡人啊…”
“凌儿，玉帝做出了裁决，将你贬为凡人，永世不得再上天庭，而你跟那个贱命的凡人，三世相爱不得善果，过了这三世，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原是王母身边一名颇得王母喜爱的仙子，因为恋上仲宇，被贬下凡。
……
这一世，已经是第三世了，我再一次深深地恋上仲宇，他不只是我的夫，更是我深恋了三世的男子。
虽然喝过孟婆汤，我仍清楚的回忆起前世，它让我心痛，痛到无法呼吸，只得抚着胸口倒在仲宇怀里。
仲宇被我惊醒，“钰儿，钰儿，你怎么了？”他惊慌地看着我，“你等着，我马上去找大夫。”
他掀开被子就要冲出去，我伸手拉住他：
“仲…宇…别走…陪着我……”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恢复。
“仲宇，你一直都记得以前的事吗？”我抬起眼来问。
“钰儿，你都知道了？”
“嗯，昨夜，我全部都记起来了。”
“后悔吗？”
我摇摇头：“从不，哪怕不只三世，哪怕千世万世，我都不后悔，我只想爱你，没有你的人生，就不会完整。”
仲宇动情地抱着我：“钰儿，此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从来我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你，就算这一世不得，下一世、再下一世，千世、万世，我都要找到你，要你生生世世都做我的妻！”

【六】

不要轻易生孩子，否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
师父说的话，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这是一个诅咒，是我们获得与亡灵、鬼魂等交流的交换条件。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师父就已经把我的一生都定了下来，很多事都被她老人家安排好了。
她仙逝的前一夜，我刚满十三，她告诉我关于这个诅咒的一切，让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嫁人了。
可是，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曾后悔嫁给仲宇，至于这个诅咒，我不会让仲宇有机会知道的。
……
“钰儿，答应我，别离开。”这是仲宇每天睡前都要说的一句话，但我居然发现我说不出任何一句承诺的话，只能模糊地带过，而仲宇一直也没怀疑什么。
仲宇，我也很想我们可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身上的包袱都太重了，这是用尽一生都无法消除的阻碍，尽管困难，尽管艰辛，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　　　　　　　　　　　　　　　　　　　　　　　　　　　　　　　　　　　　　　　　　
我跟仲宇度过了这一生最幸福的六个月，而我们的孩子也在我的肚里渐渐长大。
可惜，好景不长……　　　　　　　　　　　　　　　　　　　　　　　　　　　　　　　　　　　　　　　　　　　　　　　　
一场瘟疫蔓延了整个乡镇，乡民病的病，死的死，状况惨不忍睹，我跟仲宇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钰儿，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去找大夫，你等等，我很快回来！”
“不”，我制止了他，“大夫来了也没用的，朝廷会派人放火烧了这里，只为防止这疫病的蔓延！”
“那我们逃走吧！总不能在这等死啊！不能让我们的孩子跟我们一起死啊！”仲宇一脸担忧的表情。
“来不及了，朝廷早就把这里封起来了，现在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罢了”，仲宇叹了口气，“就在这等死吧，两人能一起死，也是一种幸福呐，只是对不住这孩子，还没出世就要跟着我们一起死去！”仲宇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远处传来乡民呼喊救火的声音，我跟仲宇平静地看着那火海汹涌而来，什么都不做，只是紧紧相拥……
“孩子，娘亲对不住你，让你还没来得及看看这美丽的世界就要随我们而去，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不过孩子，如果可以下一世我还想要你做我的孩子，让我好好的补偿你！”
眼泪在我眼中翻腾，再也止不住了……
“仲宇……这是我们的命，逃…逃不过的…过完这一世，下一世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坚定地说，“下一世我们要幸福地白头偕老！”
“好…好…钰儿，下一世我们还做夫妻！”
接着，烈火把我们吞噬……

【尾声】　　　　　
　　　　　　　　　　　　　　　　　　　　　　　　　　　　　　　　　　　　　　　　　　　　　　　　　
奈何桥前　　　　　　　　　　　　　　　　　　　　　　　　　　　　　　　　　　　　　　　　　　　　　　　　　　　　
“仲宇，我先走了，记得下一世也要找到我！”　　　　　　　　　　　　　　　　　　　　　　　　　　　　　　　　　　　　　　
“钰儿，我会的，一定会找到你的。”　　　　　　　　　　　　　　　　　　　　　　　　　　　　　　　　　　　　　　　　　
得到仲宇的允诺，我率先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然后走向地府的深处，等待新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