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之恋 - 乐在网络

逝水之恋

作者：兰色背影　

时间：07-11-26 15:23:41

来源：【我要投稿】

　　

　　逝水之恋

　　我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了。寂寞的二十年，无奈的二十年，究竟怎样度过这漫长的时光我不知道。我有时呼呼大睡，周围添了新坟来了新伙伴都不知觉，我在做着阳世的梦。

　　我有时起身去外面徘徊，都是在太阳落山以后，万籁俱寂。田野里弥漫着青草的苦涩的芳香。我最爱这温暖的气息，杂环着无数动植物的呼吸和鸣唱。我爱这一切，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爱一个人夹了画板，来这里写生。画那些自然的景物，大地与天空永远是我画不败的主题。

　　我身边大都是一些老年或接近老年的朋友，他或她享受过大半辈子的生命才来到这里，我几乎找不到和我同龄的人。即使有年龄与我相近的我仍感到孤单，出自骨子里的无奈，他们都不太喜欢我。我不是清高，我是不知道该跟他们聊些什么，怎样与人友善相处我实在不大入行。他们谈的话题我不感兴趣。我实在无话可说，人群聚集的时候我便习惯了沉默。

　　我喜欢一个人游荡。鸟儿的目光总是很尖锐，它们看到我的时候常常轰地飞起，大声鸣叫。我哧的一笑，我都这样了，还能伤害谁呢？鸟儿们真是大惊小怪。

　　我的邻居们告诫我，我这样不肯安生对自己不益，世事轮回，我这样怎会再转世为人。我哑然失笑，我才不要轮回，他们哪里知道，我在虔诚地等待，等待岁月漫漫流走，等待那个我爱的女人，转世而去的话，我将永远看不到她了，我才不干呢！

　　每年她都要来我的坟上看几次。她的容貌改变得厉害，我真觉得老天不应该让她这样美丽的女人也变老，我看着会心疼。老天爷不懂得我的美好愿望，对她像对所有的女人一样残酷，改变了她的白皙的皮肤和苗条的身材，但她还是漂亮的，过了四十岁的女人，能够像她这样美丽的实在是凤毛麟角。我如果仍能画画该有多好，我会每年为她画一幅肖像。你说照相吗？你真是不懂，照相是很难捕捉到人的内心的微妙变化的，你看有哪个当红明星的照片赛过蒙纳丽莎谜样的微笑？

　　她又来看我来了，一个人，脚步姗姗地来了。

　　她从不在我墓前弯腰致敬之类，她没有那些凡俗套路，她只是站在我的墓碑前，对我微笑，好象知道我能看见她一样。她对着我笑，有时有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最近几年她的泪流的少多了。只是神情渺茫，她走上前抚摩我的墓碑，就像当年抚摩我的手臂一样，轻轻得，带着她火热的体温，她的手总是热的，不管多冷的天气，她的手那么温暖，手心略带着潮湿气。

　　“铁华。”

　　“铁华！”

　　她有些动感情，那表示不妙，难道她的生活有诸多不容易，让她难肠了？我很紧张地看着她。我怎么能不紧张呢?她是我有记忆以来爱过的唯一的女人。

　　睡过了吗？一谈到爱情，你总是不怀好意，那样笑嘻嘻地问到。

　　没有。真的没有。我吻过她的唇，拥抱过她那诱人的身体，她那光滑无比的肌肤，古人说的肤如凝脂，配她正合适，那么恰到好处的形容出她的白皙细腻。她在我面前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衣服，露出她那弧线优美的双乳，流线似的细瘦的腰肢，她那圆润的微微隆起的小腹。每一个部位都是那么光彩，那么充满诱惑，如果我不是极力克制自己的邪念，也许真的会把她揽进怀里。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不住的禁脔，天啊！这么纯洁的女孩为我卸下最后的武装，把自己宝贵的童贞呈现给我，我怎么能起邪念呢？

　　我呆呆地看她解开发辫，披散在额际两旁，笑着问我：“这样可以了吗？”

　　我舔舔嘴唇，对她点点头，她斜依在我给她准备好的毯子上，学着画册上模特的姿势，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放在搁在她颀长的腿上，说：“你画吧。”

　　我的手不住的颤抖，全身都在战栗，我已经控制不住我的画笔，抖抖地在画板上哆嗦。她看出我的紧张，她的脸色绯红了，低下头说：“铁华，我是不是太轻狂了。”

　　“不，不，不……我，我我有点儿害怕画不好，你你你是我，我我最爱的人，”我走到她跟前，跪在她面前，昂头对着她的眼睛说：“亲爱的，我会永远爱你，都说海枯石烂，就是真有海枯石烂那一天，我也不会背叛你，我爱你一辈子！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对得起你给我的付出，我要让你过别人人人羡慕的日子，我一定要对得起你……”我说不下去，泪水哽住我的喉咙，我呜咽着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你在笑话我了，你说，不过是画一张****画，我为什么这样激动那？你哪里知道，她因为爱我，顶着多少舆论的压力，还有她**的咒骂，同事的白眼。我当时不过是车间里的一个集体制工人，连正式的工人都不是，在我们那个时代等于没有工作，而她是车间的团支部书记，领导手下有着几百人呢！她那么漂亮，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追求她的人可多着呢！当人们知道她同我处对象时，嘴都要张成鹅蛋那么大，都不禁要问，怎么可能呢，岂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么？我这个小子既没有工作，长相也一般，特别是个头只及她的耳垂高，我要同她亲热，都得跷起脚尖才能够到她的嘴。我太矮了，身高刚刚一米六零，而她是那么高挑美丽，是多少同龄青年梦寐以求的对象，却被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子霸占了，人们能不说可惜吗？

　　我还要特别提一下她妈，她是顶替她妈进厂当的工人。她妈在我们那个有着上万工人的大厂有赫赫威名，人们背后都叫她“母老虎”，不是真的虎，而是万事不吃亏的那种人，连当官的都惧她几分。你说，她妈妈能看上我这么个人吗，你可以想象她顶着的压力有多大，可她从不对我提那些。走在下班的路上，她大方的挽着我的胳膊，迎着人们好奇的目光。我倒有些腼腆，拉着比自己高出多半个头的女孩，那时我已经暗暗发誓，一定要活出个样来给他们看看，我一定要活得更出息，才能对得起她的爱情。

　　你说的对，她爱我什么呢？我不怪你这样问。

　　我发现她爱我时我也一样吃惊，认为那时不可能的事情，她爱我什么呢？

　　我有一帮喜欢画画的朋友，是在美术馆的培训班上结识的，我们文化水平都不高，偏生又都喜欢画画，彼此相互来往，渐渐地车间里的同志们都知道我会画画。她是团支书，找我出过几期板报。当时工厂各种活动丰富，有什么板报展啊，书法比赛啊，诗歌朗诵会啊，每次我都参加，谁叫我有一帮兴趣相同的哥们儿，彼此都跃跃欲试，争着显露自己的才华，大概是那时她便看上我了吧。

　　在那个万物复苏的春天，工厂里的干枝梅开了，只见眼前一片粉红的花海，灿烂得另人迷醉。我趁着工间休息，坐在春寒料峭里冰凉的石凳上，只顾得把眼前的胜景收到我的写生本里。我的速写画了一张又一张，完全忘记了工作，她来了，默默地站在我身后，看我笔走龙蛇。不知她看了多久，待我收起笔，欲伸一个懒腰时才发现她就立在那里，望着我微微一笑说：“你画的真好，真像个画家！”她看我的目光不是平时那种大大方方，而是夹杂了一丝羞怯，说完便先转身离去，我见到她的面色绯红，临走丢下羞涩的余波。

　　她开始对我好，时不时地给我送来各种绘画用品，有昂贵的宣纸，中华墨汁、水粉、油画色等，我受宠若惊，问她花了多少钱要还给她。她笑着嗔到：“傻瓜，那是我用宣传材料费买的，不给你给谁用？”她的眼光含蓄温柔，我勇敢地和她对视，在她的眼波中我读懂什么是似水柔情。

　　我终于明白她的心了，我们相互爱恋，彼此爱慕。在车间里，我们创造一切机会见面，哪怕遥遥相望，也要递送眼波给另一个。无声地说着：“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让我们相互牵手的是一次文艺汇演。座号是她发给我的，待到入场后我才发现她坐在我的旁边。台上表演什么节目我全不知道了，在暗影里，我观察她的脸，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显得和我一样慌乱，不敢转头来看我。节目演过一半了，我才鼓足勇气，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我轻触了一下，眼睛盯着她的脸。她默默无语，并没有撤回手的意思。我才大胆地拉住它，摩挲着,眼中滴下泪来。

　　你遇到过如此感人的爱情吗？我们完全陶醉在美好的爱情里不能自拔。我的哥们对我艳羡不已，天下这么好的美事降到我的头上，难道不是福气吗？我家人当时也很意外，我能找个各方面比我强百倍的女孩，他们哪有二话儿。任我们在一起密切交往，她甚至有机会给我当模特，我们长时间躲在房间内，我那家教极严的母亲都没反对。

　　我受到的享福太多，心里享受着她无私的爱恋，发誓一定等到有出息的那一天才为她披上红纱巾，风风光光地娶她做我的新娘。我于是奋发读书，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只有那样我才能与她相匹配，才能让那些张成鹅蛋大的嘴闭上，啪哒啪哒嘴唇，说，这小子真行啊！我为这个目标努力，费了多少精神，熬过多少不眠之夜我不记得。大概老天记得，对我表示鼓励，以示嘉勉。一年多以后，我终于考上东北一个有名的美术学院，成了一名大学生。

　　这下轮到那些小瞧我的人瞠目结舌了，以前无论如何也看出我是大学生的材料，他们反过来赞叹我了。这小子真行啊！

　　我的心愿达到，我不再扛着卑微活在众多蔑视的眼光里。我争气，为自己，为我的恋人，她是我生命中的霞光，我的平凡的生活变的丰富多彩。

　　诗红却不像我这样兴奋，这样乐不可支，她显得有点落寞。是啊，大学四年时光，她要等我四年毕业之后，我们才能团聚，才能结婚，生活在一起。四年对于我们来说，这分离的岁月的确过于漫长。

　　大学生是不能结婚的，我们面对的只有等待。我从兴高采烈地看待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忽略了她的感受。

　　你说我变了心？哪里来的混帐话，我要生气了。我怎么能够变心？她是我今生的至爱，满身心的爱着她，没有一点空地留给别人。上学后我把她的相片夹在书页里，贴在床头，放在钱包里，我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她对我微笑。我自豪地把她介绍给所有的同学们，不等他们问我相片上的姑娘是谁，我先指给他们看，诺，我的女朋友，她很漂亮吧？

　　照片上的她对我甜甜的笑着，闭上眼睛我也仿佛能够体会触摸她的光洁的额头，她那象牙白的毫无瑕疵的肌肤，隆起的黛眉那样青翠，饱含温柔情谊的美丽眼睛，那勾起我跳荡不已情欲的红唇。我每次吻她，不禁要拼尽全力，想要吸吮尽她的精髓。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她，更加爱她。

　　第一年我们频繁的通信，诉说彼此的思念，大概每一周都有信件往还。第二年我们的热情稍减，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我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在课堂上付出更多的努力，泡在图书馆的时间增长。我以为，诗红一如既往地爱我，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她都敢对我主动示爱，别说现在我以非往日，家乡的小县城出过几个大学生呢！我们经历磨难的爱情已坚如铁石，绝不会节外生枝。我愚蠢地自以为是，耕耘在美术学院那块丰沃的土地，忽略了事态的悄悄变化，对诗红的来信减少从未产生过怀疑。

　　直到有一天，诗红写一封简短的绝交信给我，她没有写明理由，只是说我们现在身份地位起了变化，不再般配，还是分开各自寻找自己的理想生活伴侣才好。我太大意了，以为她在试探我的感情，我给她回复一封信，言说我现在忙着期末考试，待到暑假一到我便会马上赶回她的身边。

　　我回到家时才发现事实比我想的要复杂的多。

　　不知何时我妈和她发生了嫌隙，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

　　我妈告诉我说诗红用情不专，背着我又和别的男人来往。我当然不信，到诗红家里找她，她总是不在，她家的人对我非常冷淡，她母亲不等我说完话就关上房门。她知道我回来了，也决不来看我，难道她下定决心跟我分手？我焦急不堪，百思而不得其解。我的朋友们都来看我了，她连个影子也没露，我向别人打探消息，有一个哥们儿吞吞吐吐地说，她的确有了新的男友，同在一个车间。俩人交往密切，早已超出一般的朋友关系。

　　我决定去工厂找她。

　　我已经不是这里的职工，门卫不让我进门。我只有在门外等待。

　　下班时间到了，我在熙攘的下班人流中看到了她。她习惯地高扬着头，两眼直视前方，仍是目下无尘的样子。只是陪伴在她左右的不是我，而是一个陌生的年青人，他帮她推着自行车，一面走一面聊，不用猜疑了，只看他们之间亲密的距离便能判定他们的情侣关系。

　　我傻傻地站住，望着他们半张开嘴，头脑里一片空白。我不知该怎样才好！

　　她也看见了我，很镇定地支走那个男人，从容地来到我身旁。我直到现在仍能回忆起当时她那沉稳的样子，她竟一点也不为她的行为感到丝毫歉意。仿佛她抛弃我另觅新欢是情理之中。

　　一刹间我感到浑身冰冷。

　　我以为我能解决我们之间的误解，我以为她见到会高兴，最少她回给我一个温情的笑脸。我以为她和我一样珍视我们的情义，谁知，我见到的她……

　　根本她是思谋已久了，根本她已经视我如陌路，分手的结局是她早已安排妥当的。她后来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得了，说什么她需要一个能守在她身时时给她安慰和安全的丈夫，说什么今后我们会差异很大,什么我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与其那时再分开不如现在就结束。

　　我想跟她表白我的心迹,拉住她的手,她无情地甩开了，没容我说话就匆忙离开了。

　　我昏昏沉沉地回到家里，一头栽到床上，再也不想起来，一夜高烧不退，第二天住进医院的病房。等我出院后体重骤降了十多斤，我从未这样疲惫，这样万念俱灰。多年来她一直是我奋斗的动力，我千辛万苦的努力都是为了她啊，我得到了付出的回报，却失却了她了。

　　妈妈不理解我的失落，她反倒高兴我与诗红分手，并劝我说，我毕业后一定能分配到一个理想的单位。以我的条件会找到更好的姑娘。

　　那是一个背景是灰色的夏天，我意志消沉，带着被恋人抛弃的遗憾回到学校，真可谓满身疲惫。我试着忘掉她。

　　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我面临毕业分配的问题，本着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我得分回老家的小县城。我不想回去，那里有许多不愉快的记忆，况且我也害怕走在熟悉的街路上会与诗红不期而遇。我害怕遇到她，听说她已经结婚了，而我仍然形单影只，没姑娘爱上我，我也没有再喜欢什么人。我跟老师提出要求去了另一个离家较远的城市，工作在文化馆。

　　文化馆坐落在紧邻江岸的文化街上,离江边很近。我很喜欢宽阔的黑龙江，坐在岸边被太阳晒的热乎乎的沙石上，眼望着滔滔荡荡的江水，享受着独处的快乐时光。沙滩上的游人和嬉戏的孩子们都带着快乐的情绪，而我也高兴没有人知道我的失落和失意。

　　我每天除去上班和吃饭，几乎所有时间都在江边度过。我在那里留恋忘返，直至夜色来临，对岸国家的城市亮起明亮的灯光，照亮江水，黑黝黝的江面倒映着璀璨的灯火，涛声阵阵入耳，拍打我心中最柔软的那根思绪，引起我的心脏感觉到挛缩似的疼痛。

　　不幸发生得很突然，一天晚上我坐在岸边的石级上无聊的想着心事，突然听到有人在水中呼喊救命，我下意识地站起身，在离我有十几米远的的前方有个小小的脑袋在波涛里沉浮着，那惊慌的声音刺激着我，是个孩子的声音。救命啊，救命啊，那呼叫声太惨烈了，我不由自主地跑进水中，企图去拉那个孩子。我太傻了，明知道自己不会水，还傻傻地以为江边的水不深，我可以帮帮那孩子。哪里知道白天看上去浅浅的江边说深便一下子摸不到底，我滑落进水里，扑腾几下，不但没有接近落水的孩子，反倒被汹涌的江水裹走了。我感到江水的冰冷，感到江水呛入气管，那要命的窒息，我知道我完了，我溺水了，我眼前闪过最后一眼的是水面上陆离的光色，接着沉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

　　我有生之年二十六岁，并且永远二十六岁了。

　　家人把我的骨灰带回家，并安葬在这里。出殡的那天诗红意外地来祭奠我。她带来一大把烧纸，还有一打信纸，哭成泪人一样。我的亲人和朋友们都默默地注视她，而她却像伤透了心，哭倒在我的坟前，没人阻止她，由她伤心欲绝。她哭着说，铁军，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等你，一定好好爱你，是我的害了你。当着众人的面她焚化了那一封封写给我的信笺。她说，我没有背叛你，只是我太要面子，不能忍受屈辱。说道这时我妈妈也哭着拉着诗红的手，孩子，不怨你！是我不对，不该总给你脸色看，是我拆散了你们了。是我害了我的儿子。她们俩儿抱头痛哭。

　　我死了，才明白诗红和妈妈之间的矛盾导致我们分手。她爱我，却不能忍受**的白眼相向。原来我妈妈觉得我出息了，不应该有个恶名昭著的母老虎做丈母娘，才对诗红做出种种漫肖的态度。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死了。

　　我做了地下的幽魂。

　　二十年间朋友们都已绝了迹。父母也老了，不再到坟前来看我，兄弟姐妹们也很少想到我。只有诗红每年在我的生日和忌日来给我的坟丘拔拔草，添添土。

　　诗红!我最爱的人,我的难舍的青春的恋人,我的生命早已结束,而她的恋情却没有因为恋人的死去而结束,这就是我的不死的恋情。

　　在幽暗的地底下，我慢慢地等待。

　　也许我们还有可能在这里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