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哥传奇
牛哥，辛丑年生人，属相牛，排行老大，人们叫惯了嘴，唤其牛哥。牛哥成为名气远播的古玩人，恰逢丁丑年，他的本命年，这年他37岁。本小说便是丁丑年前后发生的故事。
牛哥身高体瘦，眼小嘴阔，衣着随便，嗜烟好酒，无固定职业。他习惯踏双旧拖鞋，嘴角叼支烟，一路蹦哒地走村串乡，四下里寻觅古董为营生。若论文化，牛哥小学三年级没念完，就因为经常逃学，他爸看出他不是块正料，一发狠心就让他跟在自己身后学杀猪，想以此调教儿子的耐性。可是，没出十天半月，牛哥就烦了，这活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仅杀生，且又脏又累，他小小年纪如何受得了。瞅空儿，牛哥趁老爸鼓起腮帮瞪大双眼给死猪吹气时，不声不响地溜走。从此，他迷上了古玩这行当，常跟在一个叫老玉福的古玩人身后跑四方。天长日久，牛哥也悟出些道道来：从城里到乡下，从乡下到城里，先人们撒落在民间的古玩奇珍还是数不胜数的，这里可以淘金，可以长学问。牛哥古玩的兴趣因此而一发不可收。他先从学起来不太费力的木雕石刻玩起，因为徽州的皖南腹地随处可见这玩艺；渐而铜器杂件、瓷器玉器、名人字画、古籍版本……至于后来，牛哥啥都敢玩，且无师自通，竟凭着他那点灵气和钻劲，很快脱颖而出。
大凡捣腾古玩绝无不交学费而能成事者，牛哥也不例外。打从他迷上古玩后，让他走眼失手跌跟头的事，他也没少碰见。捞不上笔端的小事这里就甭提了，单说十来年前他刚出道那会儿牛失前蹄，就摔得他伤筋断骨惨不忍睹，这教训让他一辈子都刻骨铭心。
那天说起来，还是鬼迷熟人，祸端却是老玉福惹起。老玉福神秘兮兮地给他捎话，说是九华后山某老叟家，有一块传世古玉，老叟视为祖传珍宝，轻易不示人，示人不出手。牛哥你如有兴趣，抽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牛哥立****都直了，追问道：真有其事？老玉福接过牛哥递给的一颗烟，点着，吸上一口说：骗你我是小狗。牛哥笑道：九华后山有多大，也该有个村名地名的，你说详细点，我也好断断真假。老玉福知道牛哥想套他的话，心里窃喜，于是娓娓道来，听得牛哥心跳耳热。
老玉福一番话害得牛哥一宵没合眼，最后他打定主意，撇开老玉福，独自去寻访老叟，探探他的虚实。
初次见面，老叟给牛哥的印象果然不同凡响。牛哥瞧他不是居士，亦是教过书的老先生。牛哥点头哈腰的为老叟敬烟，转弯抹角地打听那块古玉。老叟先是装聋卖哑，矢口否认，牛哥以为老叟拿他当外人，便好言好语缠着老叟不放。老叟给缠急了这才说：看来，今天是瞒不过你了，看你一片诚心，我就遂你的愿吧。说得牛哥心里鹅毛掸了似的，好不痛快。老叟又道：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先，我这宝贝不是随便让人看的。
牛哥说：老先生有话请讲。
老叟道：会看看门道，不会看热闹。却不知年轻人可懂玉器？倘若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岂不看也白看。
牛哥不知老叟是在激将他，更未识破老叟从一开始就演起欲擒故纵的把戏。因此，他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觉得老叟太张狂，太小瞧他牛某人了。便说：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我大老远跑来，不仅要开眼界，而且……牛哥突然把话打住，两眼盯住老叟，笑而不语。
老叟急等着下文，见牛哥卖关子，又故意不去理他，自管自埋头啜饮那盖碗茶。
牛哥走近老叟身旁道：老先生，假如你缺钱花，我可以认货买货，不知您老怎么个看法？牛哥也想激将一下这目中无人的老叟，他要让老叟明白，他牛某人可不是个软柿子。
老叟“哈哈”笑道：好好好，看你年纪不大，还很有胆气。就冲你这气魄，我这就让你长见识。老叟徐步进入内室，多会儿才捧出一方古色古香的红木匣子，陈放在牛哥面前，又从腰间解下一把系麻绳的铜钥匙，慢慢打开红木匣上的古铜锁，尔后，小心翼翼地取其中一个黄绸包儿，一层一层展开，牛哥终于看见托在老叟掌心的一块圆形穿孔玉壁。
牛哥心急火燎地想看个真切，便伸手去拿。老叟道：且慢，且慢，千万不可闪失，这玉壁可值大钱哩。牛哥初触玉壁感到沉甸甸的有些压手。凭那会的眼水和阅历，他觉得此玉温润而古朴，更让他惊奇的是，玉壁上布满谷纹，那形状同书上记载的古玉一模一样，不用说，它就是谷纹壁了。再看那旧气包浆，沉着而稳定，似蕴含着千年古气……这些特征反映在他脑子里，使他激动不已，他十拿九稳地认定这就是古玉。既然是古玉，它理所当然的价值不菲了。牛哥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变化，都被埋头饮茶的老叟默默地纳入视线，凭此他就断定这小子是只楞小鸭。于是，老叟鼓动如簧之舌，先夸牛哥好眼力，果然是个识宝的行家，尔后，老叟像背书似的编排故事，大谈这古玉如何传世的非凡经历，把个牛哥听得如醉如痴，深信不疑。
牛哥听完了故事，即恳请老叟出让这块玉壁。老叟半推半就，装出被牛哥感动的模样，应允忍痛割爱，但一口咬定少了一万块不出手。牛哥数番还价，老叟不让分毫，他只好认了，一万块就一万块，他从贴切身衣袋里摸出一叠钞票，当场付给了老叟。牛哥是有备而来，他身上还藏有另外两千块。他庆幸老叟毕竟是山里人，耳目闭塞，信息不灵，对古玉的行情一无所知啊！心想，老头儿，别看你人精似的，等我一转手，这古玉就会翻番地赚银子，你就等着后悔吧。
然而，只有天知地知，到头来，想吃后悔药的不是别人，却是大傻瓜牛哥了。因为发财心切的牛哥没作上几天美梦，便从幻想的空中跌进冷酷的现实——后经外地古玩市场的行家鉴定：这谷纹壁是以假作真的仿古玉器，在市场上值不了几个钱。
牛哥傻眼了，脸色煞白，浑身冒冷汗，差点没瘫倒在地上。那一万块血汗钱，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从此，牛哥不再牛逼了，更不敢充大头鬼“冒泡”。他发誓，往后就是碰见国宝，任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可轻信，更不可稀泥糊涂地大把甩票子。牛哥就这样坚守着自己的信条，倒也安稳地过了几番寒暑。
又一日，许久未露脸的老玉福又出现在牛哥面前，且绘声绘色地告诉牛哥，大兴和尚的故里有位老太，她手里有件绝好的瓷器，东西是老的，他敢打包票。本来他自个就搞定了，只因老太要价太高，他就是搭进全部家底，也无济于事。今天把机会让你牛哥。
这番话在牛哥听来似很耳熟，心想你狗日的老玉福，上回你指只兔子让我撵，差点没让我“摔死”。今个你又设套子让我钻么？老子才不信哩。
老玉福见牛哥没兴趣，估猜他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便发急道：牛哥你若不信，这回我俩搭伙做。赚了钱我俩三七开，你七我三，大头让你拿。牛哥冷笑道：赔了呢？你出多少？老玉福道：赔了，我七你三，我担大头。牛哥说：凭什么让我信你？老玉福说：论年纪，我可以做你大了。我发誓，假如我说半句假话，天打雷劈，我不得善终。稍后，老玉福又道：牛哥再不信，我只好找别人去了。到时，你可别怪我。
牛哥见老玉福挺认真的，又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心也就软了。他让老玉福把情况说具体些，是啥说啥，不可添油加醋带半点水分。老玉福就把所见所闻说了个一清二楚。牛哥勾头想了半天，说：明天，你带我去看货。只要东西对路，事成了，我给你跑路费。若做不成买卖，回头我请你喝几盅。
老玉福就佩服牛哥人爽气，何况他暗中确也做过亏心事，总想找机会作些补偿。现在听牛哥如此表态，觉得未尝不可，便满口应下来。
翌日，天刚拂晓，他俩已赶到住在深山老林的老太家。老太年逾七旬，身板结实，双目明亮，一看就并非一般的山里人。见大清早来了客人，况且老玉福她很面熟，知道是为何而来，便招呼其约模五十来岁的儿媳上茶待客。
牛哥有些急性，对老太说：老人家，听说你有件瓷器，能让我一饱眼福么？
老太说：先莫急，我们谈好价钱，自然会让你饱眼福。要是价钱谈不拢，那就对不起，你们吃过早饭就走人。
听那口气，干净利落，且盛气凌人，仿佛她那件瓷器，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似的。牛哥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太要颠倒生意场中的规矩。牛哥说：老人家，你手里就是国宝，也得让我见见。面都不让见，又怎样谈价？老太说：信不过我？放心吧，我这件瓷器是很有来历的。若不是为了筹钱供孙儿上大学，我怎忍心变卖先人留下的传家宝啊！接下去，老太就介绍了大致情况，原来，她已故的丈夫是旧军队的一名军官，平生最爱收藏瓷器。这件粉彩花瓶，就是她历经风险保存下来的唯一的藏品……说到这，年迈的老太落下两行伤心泪。
牛哥不相信故事，也不相信眼泪，他坚持看东西说话。但老太就是不肯让步，一定要先谈价，后让看货。牛哥不好勉强老太，便试探性地说：你开价吧，让我掂掂份量。老太说：我不是买卖人，也不想白日做梦发大财。我只想供孙儿上大学，够用就行。干脆说吧，两万六，少了就免谈。牛哥咂舌道：天价！你可别吓唬我，一件瓷器能值许多钱？老太冷笑道：哼，两万六，你算拣了便宜。牛哥心里暗自发笑：你这老太婆，敢情是想钱想红眼了。便说：也罢，我就依你，只要东西对路，我会让你满意的。
老太对儿媳吩咐道：桂芬，悠着点，把瓷瓶抱出来。桂芬就从老太房间里抱出一只陈旧的篾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取出一件光彩夺目的粉彩刀马人图瓷瓶，画意是三英战吕布的故事，人物栩栩如生，色泽艳丽而柔美。只此一打眼，牛哥的魂魄差点被勾了去，眼珠都不会转动。牛哥回过神来，连忙扔掉手中的半截烟头，双手扶住高约42厘米的瓷瓶，他先看瓷胎，从釉面看到圈足，并从不同角度观察器物表面哈蜊光的变化，再慢慢琢磨绘画风格。当所有的感觉告诉他：这确是一件完整无缺的传世珍品时，心头一阵窃喜。他不露声色，一手握住瓶口，一手抓住圈足，将瓷瓶倒置过来，仔细辨认底部的书款识。瞧了多会儿才认出，那是“百露堂制”四字款，对此他很陌生，也很遗憾：怎么不是“大清××年制”的六字排款呢！尽管如此，这不影响他对这件瓷器断代——它应是大清雍正朝的民窖瓷器。怪不得老太喊出“天价”，她毕竟是有见识的老妇人。凭心而论，此价并未摸“天”，它才刚刚离开“地平线”。
牛哥佯装同老太讨价还价，心里巴不得尽快成交下来。最终，老太还是作了一点让步，牛哥以24800元购得那件瓷器。
回家路上，老玉福一个劲地表功，说这件瓷器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刚才他看仔细了，越看心里越后悔。言下之意，希望牛哥出手后有了赚头，别忘了他老玉福。牛哥只是装糊涂，说：我怎么也找不到你那些感觉，还是来现的吧，我这就给你1200块辛苦费，只当我没还老太的价，回头，我照样请你喝两盅。
牛哥抱回那件高品味的粉彩瓷器，深藏在自家的密室里。对此，他守口如瓶，除了老玉福，再无别人知道他抱回了一个“金娃娃”。不久，他同南方一位叫做马爷的古董商取得联系，希望马爷抓紧时间来江南开开眼界。
公元1997年4月23日上午，牛哥怀着激动而喜悦的心情，在家中接待了马爷。马爷不愧是玩瓷器的高手，当他的目光一接触粉彩刀马人图瓷瓶，也禁不住流露出震惊的感觉。马爷万万没想到，牛哥竟然神出鬼没地弄到这样一件珍品瓷器。马爷两眼盯住瓷瓶，目光如炬，熠熠生辉，竟忍不住双手抱起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寸一厘的仔细观赏，仿佛他不是来谈买卖的，却如同走进了故宫博物馆，发现了震撼人心的珍品。他在心里赞赏道：极品，极品，它完整无缺，毫发未损……容不得装腔作势虚与委蛇了，马爷急切地开口道：咱们别绕圈子了，牛哥，你开价。
牛哥说：好，马爷痛快。不过，马爷你是高人，还是请你开价。
马爷淡笑。心想：一阵了没打交道，这小子变得刁起来了。他把目光投向牛哥，盯了大约三分钟，这才伸出两根手指头向牛哥示价。
牛哥瞧那两根手指头，难免有些费解，吃不准它表示什么样的价位。说是两万吧，这价太离谱，会让他做蚀本的买卖；那应是二十万了，这可是他不曾想过的价位。然而，他心头还是掠过一阵狂喜，他确信看见了一道希望的曙光。因此，他不敢冒然表态，只好故弄玄虚地摇摇头，表示不接受此价。
其实马爷的心情也很紧张，他在牛哥的密室里踱来踱去，眼光始终追随着牛哥的表情变化，心里揣摩着他的真实意图。牛哥只是一个劲地抽烟，腾起的烟雾几乎遮掩了面孔。俗话说：菩萨不开口，神仙难下手。马爷不得不率先打破沉默道：我说牛哥哇，你也太黑了，你当这是国宝哇？充其量，它只是一件民窑器嘛，我出20万，你还嫌少？！
马爷此话一挑明，牛哥心里就踏实了，好梦成真，他不能不感到满足。可他转念一想，既然马爷一张口就给了这个价，可见仍有余地。那么，我还是有赚头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咬住价，我就会成为更大的赢家。于是牛哥用颤抖的声调说：马爷呀，你当我乡巴佬，两根指头就想打发我是不？
马爷说：天地良心，我出这个价，是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面子上，已经够意思了。
牛哥说：没错，我们是朋友，可有钱大家赚嘛。实话说吧，这件瓷器，苏州有位朋友也看过，他也喜欢，也出了价，他比你可爽快多了。要不，我怎敢跟你马爷叫板。此话一出口，牛哥对自己的应变能力都感到吃惊。
马爷不知内情，心想，原来这回事，难怪这小子刁钻古怪的。不禁冷笑道：既然这样，你就一口价，少了多少不放！
牛哥索性大胆地说：你再加根指头，少这个数，我就留着自己玩了。
马爷悄悄地松口气，他总算摸清了牛哥的底牌。冷场片刻，马爷说：我们不只做一锤子买卖，还有下回生意嘛。这样子啦，我垫垫脚，你弯弯腰，我给你26万，你总该满意了嘛。要是舍不得，我们就下回见啦。说罢，马爷打开真皮手提包，取出一份牡丹卡，俨然摆出马上埋单的架式。
……
就这样，牛哥一夜间成了当地古玩圈里最有实力的人物。牛哥发了，却没忘记让他财运亨通的山里老太，他亲自为老太送 一笔两万元感恩费，说是孝敬她老人家的。乐得老太热泪盈眶，连声道：阿弥陀佛，善有善报，九华老爷会保佑你的……
这也算是让人有些意外的话题了。
然而，更让人想象不到的是，牛哥不久后获得一条惊人信息：在五羊城佳士德秋季拍卖会上，马爷以86万元的天价，成功拍出那件粉彩刀马人图瓷瓶。获此消息后，牛哥张成“O”型的嘴半天没合拢。据悉，那件瓷瓶的价值充分体现在“百露堂制”的款识上。据说，那是大清雍正朝最有名气的私家民窑款，此前尚未发现流行于世，堪称绝品。
牛哥震惊之余，心里却服。他翘起大拇指说：好你个马爷，把我捉卖了，我还得称你爷。（约5500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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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诚林 
时间：07-11-26 15:23:07 
来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