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丝 - 乐在网络

红薯丝

作者：冰笑　

时间：07-11-26 15:28:13

来源：【我要投稿】

　　                    红薯丝

　　                     冰川

　　人民公社那阵，粮食紧巴，人们都勒紧裤带过日子。村里人除了逢年过节可以享受几吨白米饭外，其余时间，天天吃的都是掺有又干又涩的红薯丝。有些人家穷，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连一顿薯丝饭都吃不上。

　　三月的夜晚有此闷热，草虫开始在不安份地嘶鸣，蛙的鼓噪更令人心烦意乱。月亮刚升出来，就被乌云一层层地笼罩着，显得异常的阴沉。青年寡妇春秀正愁得六神无主，眼看着四个嗷嗷待哺的儿女，她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坛坛罐罐都搜刮了好几遍，再也找不到可以裹腹的东西了。已整整三天了，还没吃过一顿象样的饭，秋天晒好的红薯丝，连同稗草，苎麻滋早就吃光了，地里的野菜本就不多，都已连根拔了，树皮也被剥得光溜溜的。孩子们实在太小了，不能下地挣工分，靠她一个弱女子要养活这么多人，实在艰难。春秀的心都操碎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她恨丈夫不该这么早就丢下她们，她恨自已命苦。这时候，木楼上响起了笃笃的脚步声。春秀知道，这是隔壁的明华在向她发出的信号。明华是大队会计，生活上比村里一般人家要好些。他与春秀丈夫明德是拜把兄弟，明清死后常常暗地里接济春秀，只是摄于老婆的淫威，不敢明目张胆。春秀要强，轻易不敢接受人家的施舍，对于明华的暗助，她从心底里感激。在那种时候，谁又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已的亲骨肉被活活饿死，他们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到了这关头，白米饭是不敢想了，能有点红薯丝那是奢望。楼上的声间加重了，变得急促起来，春秀本不愿上楼去，但看看那一双双因过度饥饿而失神的眼睛。春秀迟凝良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上了楼。那时候的房子大都是竹木结构，房与房相连，楼与楼勾通，墙壁是用竹篾编成的档板，天长日久早已破裂。明华等春秀上来后，二话没说即将一包东西塞给她，春秀颤抖着双手接过来揣在怀里，泪水禁不住地流。就在这时，突然“啪”的一声响，一道雪亮的手电光射在春秀身上，那泼妇大呼小叫地从黑暗中钻出来，吓得春秀浑身发抖，正欲夺路往回逃，被那泼妇揪住衣领又推又搡。春秀奋力反抗，于是俩人你争我夺扭成一团，明华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忽听惨叫一声，俩人同时趺入楼下。等乡亲们举着火把赶来时，俩个女人都倒在血泊之中，红薯丝撒落一地，孩子们爬在春秀身上豪淘大哭，大家立即七手八脚地把二人连夜送往乡卫生院。结果那泼妇还在路上就断气了，春秀虽然保住了性命，却落得右腿骨折。明华悲愤交加，无地自容，他丈母娘一伙气势汹汹地跑来大动干戈，将两家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要不是大队干部和民兵及时赶来制止，差点又出了人命，明华被民兵们五花大绑地押走了。

　　一年后，因明华服罪态度好被提前释放。当他看到春秀一蹶一拐的样子时，羞愧难当。不久在隔壁阿婆的撮合下，索性与春秀结了婚，婚后明华自然挑起了生活的重担，贤慧的春秀把家里收拾得干净利索，夫妻二人恩爱有加，日子过得虽苦犹甜。明华有的是力气，除了做完集体工外，还在自留地里小心侍弄，并在对面茺山坡上开了不少地，悉数栽上红薯，为秋后晒红薯丝做好准备，也为春秀养猪提供了足够的青饲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四个儿女逐渐长大成人，他们都在学校里读书，闲时还可帮家里做些农活，生活慢慢好转起来。哪知天不助人。一日黄昏，明华与春秀正在院子里拉刨刷红薯丝。明华感到有些天昏地转，口里有股涩涩的东西不断往上涌，但他还是咬牙硬挣着，最后明华忍不住将一口鲜血喷洒在刚刷好的红薯丝上，人也旋即倒地，不省人事，过不多久就咽气了。春秀抚尸痛哭，悲天怆地。料理完丧事，春秀看到了村里人异样的眼神，时不时有人在背后指桑骂槐。原来村里人都说她是克星，谁沾着都会倒霉。顷刻间，春秀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被人唾骂，被人遗弃。春秀强忍着悲份，照样出工下地，照样过着平淡的生活，而且每晚都守在煤油灯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督促孩子们做功课。

　　生活的磨难，练就了春秀坚韧不拔的性格，甘甜的红薯丝，培养了孩子们积极上进的思想，他们在母亲的熏陶下辛勤耕耘，发奋苦读终于不负母亲的期望。不久，大儿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清华大学，消息震惊了四邻八乡，人们于是对春秀刮目相看了。第二年，二儿子又考入了北京大学，紧接着两个女儿也不甘示弱，相继考取了重点大学。一家人出了四个大学生，这对于农村人来说是很了不起的事。人们都称赞春秀的伟大，说他家里风水好，有龙脉。

　　光阴荏苒，流水无情。春秀老了，皱纹爬满了脸额，黑发染成了白霜。四个儿女都学有所成，远离家乡，他们知道母亲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但不明白母亲的心思，都争着要请母亲去安度晚年。可春秀哪也没去，她舍不得山坡上那一片一片的红薯地，更舍不得伴随她酸甜苦辣的家，她照常在家里种红薯过日。春秀死的时候，正倒在红薯地里，葱茏的红薯叶苗盖住了她瘦小的身体，好久才被人发现。儿女们懂得母亲的意思，悲伤之余就地将母亲掩埋，墓碑上刻着鲜红的大字：红薯丝———我的母亲。

　　

　　                 一九九七年七月初稿

　　                 一九九九年六月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