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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把刀
一把刀。
刀身已损,刀把已缺。
整个刀面黝黑不见半分光泽。
捧刀的人小心翼翼,用一块上等丝绸垫在刀身下,宛如捧着一块至宝。
刀被放置在柜台上。柜台内外的人俱目不转睛的看它。
“你意下如何?”
“重铸!”
“重铸?”柜台里的人将刀拿在手里细瞧。宽及五寸的刀身,刀缘处已有缺口。
“是玄铁?”
“玄铁。刀锋至利。”拔出一根发丝轻吹,发丝如弱风拂柳,轻轻弯折了一下腰,在刀锋处一照,断为两截。
“技拙,不受。”柜台内的人冷冷的,将刀向外推了推。
“谁找你?久闻铁神沈铁大名,今特来求见。”捧刀人眼望着柜旁布帘。
柜内之人闻言,干脆将头转了过去,“敝主人外出,请勿久候。”
“何时归?”
“言,三日。”
三日后。
同样的人,同样的刀。
刀依旧用鲜红的丝绸垫底,愈发显得刀身黑而凝重。
“敝主人留言,刀为利器,铸之伤德。”柜内的人依旧那副冰冷的口气,生冷的一如刀锋。
“刀剑已有三年不铸。”信手一指。
雪白的墙上挂的,是农耕铁具。更有纤细精致的妆上物什。铁神沈铁因善铸而闻名,能铸人不能铸之物,能铸人不能铸之铁。
“这可是玄铁,百年难见。”
“玄铁凡铁,有何区别?”
“何时归?”
“言,七日。”
七日后。
沈铁铁铺开门。
打扫的伙计将两扇大门向内拉开。一眼就看到铺外青石砖地上,站着的捧刀人。
霜露凝结在眉上发间。
玄铁刀裹在红绸内,抱在怀间。
“可否见铁神?”
“一把刀而已,何必非铁神不铸?敝主人早已洗手封炉。”
“可柳老英雄临终前指着刀说,找沈铁,铸玄铁刀。”捧刀人喃喃道。
“你是说柳河东柳老英雄?”埋首柜内的男子急急跨出店门。
红绸展开,露出沉甸甸的一把刀。
“刀身残损成这样,刀柄在何处?”
“不知道。”
“可惜,沈铁确已不在城中。只怕难以完成老英雄夙愿。”半响,男子轻叹道。
“可否告之?”
二、横溪。
横溪。
名虽为溪,实则为河。
夏秋雨水过后,河面暴涨,水流湍急。
这样的河,很难有鱼。
横溪水流至百十米处,有一块青石阻住河道。水流至此一缓,流速慢了下来。
一人。
箬笠蓑衣持竿独坐。
碧青的竹竿直伸到河中间。
竿直,绳垂,钩曲,饵香。
河面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波光。
鱼线往下一垂的瞬间,竿一抖,绳往回悠,一条鲜活的鱼已抓在手中。
捧刀人站在岸边。
青石上密布绿苔,滑不留足,只一人已是堪堪坐就,自己若是再上去,只怕无处容身。
竹竿一抖,钩又重入水中。
沈铁目光盯着水面。道道水波向足前涌动,一浪一叠,一浪一个锋面,一叠一道锋尖。这水锋似足了刀锋。只是,刀锋至刚,水锋至柔。
沈铁眼望着水面出神,半响呵呵大笑,复又一叹道:“可惜,可惜,沈某立誓……。”
右手一击青石,人已挺身站起,“无缝刀惜乎不能面世,此乃一大憾事!”身子一转,目光已转向立在岸边的捧刀人。“这位兄台手中可是捧着玄铁所铸之刀?”
“正是。”捧刀人见沈铁目光竟锐利至此,,不由大讶。
“玄铁本已至刚,有人竟能以力断之,虽然是借力击断刀与柄的接缝处,但此人功力智谋应入一流高手之列。此刀的原主人是?”
“柳河东。”
“华亭一役我已知矣。不想他年虽近百却刚毅至此……”
“柳老英雄遗命找铁神你重铸玄铁刀。”捧刀人满心希望看着沈铁。
沈铁一跃越过水面立至岸边,望着裹着刀身的红绸在微风中抖动,半响,道“也罢。只是不知此刀重铸后交由何人?”沈铁接过沉甸甸的包裹。
“柳老英雄言,当今乱世纷争忠奸难辨,当世他只信铁神一人。只希望铁神能打破誓言,重铸玄铁刀以拯万民于水火。他素知铁神避不问世,只望铁神能为此刀找一主人。”
“这……”沈铁不由后悔将这玄铁刀接了过来。如今,铸刀就等若接受了柳河东的遗命。
“既已接刀,便当遵约。”捧刀人一字一句。
“司徒小马愿为铁神烧炉。”
三、宝刀归谁?
铁神铸铁的炉子竟也普通得很。
那只用来拉风的风箱更是破洞百出,一丝风也拉不住。
收拾的这么干净细致的院子里,只在院角处摆着铸铁的炉具。
微风吹过,点点黄色的菊花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司徒小马站在风箱前时,铁神沈铁还在悠悠的喝茶,手中是那把断柄缺口的玄铁刀。
“好刀啊!生逢乱世,当斩奸人。”
将刀锋迎着日光,那缺口处是一道细细的纹。
“听闻碧玉庄的逍遥公子一向慷慨大方,急公好义,对江湖上的朋友素来有求必应,堪称一代大侠。不知司徒兄对此人以为如何?”
“逍遥公子隐身庄内,江湖上素闻豪名。只是听说逍遥公子近来已不问江湖中事,与爱妻玉凤仙子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
“江州张劲张捕头立身公门,一向惩恶锄奸,疾恶如仇,近来更是屡屡破案声名大振,得此宝刀当可如虎添翼力惩凶徒。”
“张捕头善使一柄鬼首大刀,刀风过处确是神哭鬼泣令罪犯闻风丧胆,但听说他左手已缺,满身真力贯于右掌,近年已渐渐弃刀用掌,掌力尤胜刀锋。”
“天风堂新任堂主一时风率堂下弟子远赴漠北力斩奸贼,为含冤莫白的夜盗王三洗脱罪名,又一夜间斩金兵千余,可称年轻一辈抗金主力。”
“此人倒是玄铁刀的合适主人,铁神已拿定主意?”司徒小马目光从风箱上抽回,恭恭敬敬的问道。]
“人择刀,刀择人,一把宝刀能否找到适合的主人,不仅要看人意,更要看刀意。”食指微扣,在刀身上轻弹,“我看司徒兄似乎也是用刀高手,不知为何竟从未听过司徒兄在江湖上的行迹。”
司徒小马微微一笑,“小马落魄江湖四海为生,本就寂寂无名。”
他的手拉动风箱时,本已贯注了全力,此刻一拉一推,就有呼呼的风声注入到炉火里。火得风助,风催火生,闪亮的炉火已经照亮了司徒小马的双眼。
炉火里是烧的通红的煤块。当司徒小马的手向外抽出来,炉火忽的一灭,就在此时,沈铁将刀头一转,插进了炉火里。
司徒小马的手拉动的更快,这破旧的风箱之所以驱动炉火,不是为着风箱乃是他手上真劲的缘故。原本他没想到要费如此大的力气,但是拉动之下,风箱竟重逾千斤,再看看包裹风杆的破布之下露出的,竟是黑黑的沉铁。
司徒小马的额上已有汗迹。
“我来。”沈铁哈哈一笑,推开了司徒小马。
沈铁双腿下蹲,力惯右手,拉动之下,炉火竟窜起半人多高。全身劲力紧绷,连身上的衣服也似蓄满了力道。
司徒小马目光注视着炉火中渐渐烧旺的炉火和插在火中的刀,这将又是一把绝世好刀,他想象着挥刀人那君临天下,所向无敌的直劈横扫,不由精神一振,双目之中闪闪放光。
这一拉一烧,足足半天。沈铁下蹲的地方,流下的汗渍全聚在鞋底,就连那黄色的土地也有了印渍。
炉火中的玄铁刀还是如昔。天下至刚的玄铁,本就不是凡火可以淬炼。沈铁精壮的身子立起,右手一抄,已将桌上未喝完的半盏茶吞入口中。气沉丹田,劲蕴双手,“扑”地一道水箭直注炉中。水光到处玄铁刀立刻由黑变红,似一道虹彩横空出世!
一只五色斑斓的大公鸡鸣叫着飞进了院子,沈铁左手松杆右手劲力一挥,插在碳火中的彩虹自炉里飞起,伴着满天飞星在公鸡展开的翅膀间一闪,血光过处已复变成通体黝黑的颜色,插在了木篱之上。悄无声息。
若非亲见,怎会相信方才灿若惊虹的亮光过后竟是如此的平淡?!
四、你抢我夺
司徒小马的眼中闪着惊颤。
“铁神!真是铁神!”
只是这么一烧一喷一飞一闪,整个刀缝已完整如初。刀柄是普普通通的木柄,刀面还是那黝黑无光的刀面。
展翅欲飞的公鸡直直的跌落,司徒小马才发现,翅膀间那看似狭小的刀缝竟穿过了整个鸡身!
就像一掌击在青砖之上,砖看似未损,实际已裂缝满身,乃至微风轻轻一吹,稍一用力,即刻化为齑粉。
只有见过方才那一刻的人才会知道,这看似普通绝不起眼的刀,蕴含着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刀魂。
一个少年睁大了双眼出现在木篱之后。“天,真是神!”
“小川,你的大黄。。。。。。”沈铁尴尬地。
“这么细的一条缝,俺姐姐的绣花针也只有那么细!”少年惊叹的看着地上的鸡又看看司徒小马手上的刀,一双原本就精动灵活的大眼睁的老大。
“俺也不用你陪大黄,你照这样再给俺做一把砍柴的刀,等俺上山砍柴遇到狼时,俺就这么手一挥!。。。。。。”
“小兄弟,这是玄铁刀,你知道微为玄铁?这种刀可不是一般人用的砍柴刀。小兄弟,我这里有五两银子,足够你再去买一窝大黄了,你拿好了回家去吧。”
司徒小马将银子塞到少年的手中。少年盯着沈铁。“沈大哥!”
“回去吧,这刀是英雄的刀,你还小,回去问你姐姐什么是英雄,我一定给你做个!”眼望着少年手中的大黄,沈铁的眼中也不知是可怜还是惋惜。
“恩。”少年点点头。
玄铁刀放在桌上。沈铁与司徒小马相对而坐。
“刀已铸好,看来是为他寻找新主人的时候了。”
“刀虽铸好,刀魂却还未归位,刀魂还未领悟到他的使命。”
“刀魂?使命?”
“是的,玄铁刀出,本是令人振奋的好事,只是那些丧身在刀下的敌人及他们的伙伴却不想看到玄铁刀的复出。他们同伴的血曾经洒在玄铁刀的身上,他们只怕是希望这刀断成千截万截,永远也不要修复的好。”
“可是刀已经修好,这已是一把崭新的刀!”
“刀既是新的,他们就不会来抢么?!”
随着冷冷话声出现的,是四周张弓搭箭的金兵。毡帽裘衣之下,是一张张在风霜中隽刻的脸,冷漠眼中闪现的,是狼一样的狡黠和狠毒。
“呵呵呵,玄铁刀终归是将落入大金的手中!”司徒小马的笑声既得意又放纵。
“呵呵,是么?阁下千辛万苦将玄铁刀自乱军之中取回送来,为的就是让沈某重铸?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这把玄铁刀么?”
“谁叫你铁神沈铁不愿意为我大金铸刀剑?三年来你婉拒了多少次?耗费了我们多少的心血?直到这次,直到柳老匹夫力战而竭,我们才终于取得了机会。沈铁,你还有何话说,你的誓言已破,从此你必须为我大金效命!”得意的笑声再度扬起。
“是么?只怕未必。”沈铁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仿佛他一早已经知道,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马,并非中原人氏。
“你还要狡辩么?这里可有双百双眼睛眼睁睁的瞧见了你铸的刀,还有这把玄铁刀,完整的刀身,完好的刀柄,这可是铁一般的现实,你还要推赖么?”司徒小马手上晃动的,是黝黑沉重的证据!
“你方才不是也曾说过么?这已是一把崭新的刀。这把崭新的刀已不能用来杀人,只能用来杀鸡。”静默如水的眼中流露出玄铁刀一样的黝黑。
“杀鸡?是的,但这是一把刀!”
“杀鸡当然用刀,难道还用筷子不成?这把刀虽然是玄铁做的,但它确确实实只能用来杀鸡。”沈铁的眼中含着讥笑,“这把刀的刀魂已经失去,它此刻的使命只能是杀鸡,虽然它还保留着大刀的形,却已永远失去了刀的魂。”沈铁一字一顿的声音如磐石打在身边人的心上。
“不,不可能,不可能!重铸之前的玄铁刀的刀芒我见过,方才刀出时那惊虹的刀芒我也见过,怎么会没有刀魂?”司徒小马的声音颤抖,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手中的玄铁刀,似乎生怕一闪眼间刀已经被变走。
四周张开的弓依旧指着院子中间的人,沉重的呼吸声却声声可闻。
“不信么?你试试看,看能不能用这把杀鸡的刀杀人?”沈铁的声音如蛊诱惑着。
“我,我当然要试,要试。”司徒小马的声音颤抖着,手中的玄铁刀亦颤抖着,他颤抖的目光看着四周那些熟悉的身形。
每一个人都在那颤抖的目光里退缩了下去,谁也不愿意拿生命做赌注。
“试,要试,要——试!”握着玄铁刀的手青筋直露,“咄”的一声,玄铁刀竟钉在了木篱上,方才几乎没至柄的刀身此刻竟只是浅浅地挂在木篱上,连刀缝都没有挤进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司徒小马的身子竟也颤抖起来。
“我终究还是没有破我的誓言,司徒小马,你的计划只怕是失败了。铁神已经不存在,现在的沈铁铸出来的只是凡铁烂铁,只能杀杀鸡犁犁田而已。你还回去吧。”
一队金兵就像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后记
一般故事,都要有个后记,这里,也不妨聊记几笔。
“沈大哥,你真的从此只打那些农耕铁具,锄头小刀了么?”
“恩。”
“多可惜,不打宝刀,用什么杀那些坏人?”
“没有宝刀,就不能杀那些坏人了么?只要有心,哪怕是一个小簪子一把小刀也能杀人的。你还小,不懂。”
不懂,真的不懂。刀也有刀魂么?刀也会失去刀魂么?只有刀的形而没有刀的魂,这又是怎样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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