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雪斜欹在君王身旁，一只有力的手拢着她。眼前轻歌曼舞，鼓乐升平。纤眉秀发，脸微微地泛着红，瑰丽的姿态在明珠的辉映下，更是柔媚动人。欢声笑语间，一爽朗的声音响起：“皇上，人传齐贵妃身轻如燕，舞技了得。不知臣下，今日是否有幸一睹芳姿啊！”右侧筵席的瑞亲王显然酒意正酣，高声提议道。“是啊！是啊！”众人皆出声附和。“这有何难！爱妃，盛情难却，就有烦你为大家舞上一曲了。”如雪双颊嫣红，明眸流波，缓缓起身时带起了一片璀璨。柔柔地一欠身，皓齿微启：“妾身技拙艺稚，还望各位不要见笑。”大殿上，粉白黛绿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一曲天籁，流水般在耳畔响起。只见她曼妙地走下阶台，乐声中，舞姿轻盈，似凌波仙子微步人间；细柳纤腰，若芙蕖出水轻轻摇曳。延颈秀项，婀娜的身姿不断回旋，回旋。乐曲声戛然而止，如雪一个仰身，结束了旋舞。掌声，叫好声，溢满四座。此时，这一切，都吸引不了回雪的注意。她的视线，正被眼前那个穿着白色儒服，英姿挺秀的身形吸引，他随身佩带的御赐宝剑，更是增添了逼人的英气。与他的目光接触，一刹那的怔忡写在他的脸上，随即兀自回避视线，低下头，浅酌杯中的美酒，以作掩饰。笑意在回雪的唇角微现，一个起身，曳一室明辉回到君王旁侧。如潮的赞誉之辞令君王笑逐颜开，搂住回雪，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回雪浅笑着抬起头，不经意地搜索那个白色的身影，远远地，两个人的视线又一次穿越众人，温润地在寂静处相交，深深的悸动在回雪心中蔓延。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凌将军吧！听宫人说起过，当年北汉来犯，当朝的部分将士临阵脱逃，御前无人，情况甚是危急，就是凌将军率领同伴，策马冲向敌军，使北汉军队大败而逃。回到京城后，一道圣旨，他被封为了殿前都虞侯，年纪之轻，兵权之重令民众咋舌。不想，他还是此等英气过人，今日有缘一见，下次又将是在何时？想到这，回雪心中不禁怅然。二秋风瑟瑟地卷起了落叶，夜幕已经低垂，干枯的草茎上，点点湿漉的光。昭安宫门外，一清丽的身影已站立多时。寒风吹起了她蝉薄的衣袂，吹乱了她秀直的发，也吹冷了她的雪肤玉颜，眼中莹莹闪烁着的光。恍如隔世啊！当初的宠爱怜惜转瞬成空。她终难逃宿命，隐退在了淡柳丽花之中。孤灯冷影，刻骨的寂寞缠绕着她。长夜漫漫，消磨时日。不远处信阳宫中灯火辉煌，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想必，妤贵妃正舞动着她那翩飞的水袖，牵引着众人的视线吧！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昭安宫殿中的冷雨凄风，又有谁会在意呢？三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光环下的妩媚，看不到夜的黑。时至今日，却是身陷囫囵，心如槁木。宫女为她拿来了披风，扶着她回转，她的目光却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处的灯光，直至宫门阖上。展转反侧，一夜不得安眠。夜静得可以听见风声，心痛得却发不出一声。昏昏沉沉中，回雪终于睡去，眉心紧锁，面颊未干，她在梦境中，依然无法摆脱那深刻的痛。日光穿过枝叶，闪闪烁烁，摇落一地亮光。鸣啭的鸟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扑愣愣，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飞走了一大片。不远处，一队御林军，腰配宝剑，整齐而快速地向这边行进。“开门！开门！开门！”一面若凝霜的侍卫，重重地拍打着宫门，铁环敲击的声音，刺耳，突兀。几步外，一挺秀的身形站立着，手紧紧地攥着一把宝剑，紧抿的双唇，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吱呀。”宫门缓缓开启，侍卫的脚一下子跨过门坎，推将开去，把门背后的宫女惊了个趔趄。一行人径直冲进屋室，里面的人都惊呆了。“圣旨到……”一公公打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人报昭安宫齐贵妃私设神坛，诅咒皇后。执此搜查，不得阻挡。”“啊！”回雪一惊，整个人跪坐在地上，愕然失声。侍卫扯掉布帘，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器皿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衣物散落一地。“报，搜到神像一尊，布制偶人一个。”一侍卫拿着戳有数枚银针的偶人，拿给站在室中央的人手中。“不，不可能。我是冤枉的。请大人告之皇上，臣妾冤枉啊！”回雪跪步上前，紧紧地拉住那人的衣角，哀声哭泣着，“求你……”回雪抬头，泪眼迷蒙中，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清晰，是他，凌将军，那日视线相交，不想今朝却是此等见面。“将军……救我！”他轻轻地扶起她，眼中映出她带雨的玉颜，嘴中欲语还休的无奈。三“皇上，在齐贵妃的寝宫搜到偶人一个，上面写有生辰八字。”“呈上殿来！”冷冽的语气暗藏着汹涌的怒。“是。”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呈给君王。看了一眼，登时龙颜大怒。“来人啊！将齐贵妃带上殿来。”不多时，孱弱的身影，由远及近。一袭浅紫色曳地长裙，粉红色的牡丹花图案，点缀在胸前，裙摆，增添了她的高贵。两缕青丝柔顺地垂于耳际，紫色宝石坠子从发髻两侧，挂至额头，温顺而服帖，显示着她未曾遗失的美。浅浅的哀怨，凄凄的孤绝，盈身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皇上……”柔弱的语言，不胜的哀戚。“给她看！”君王一挥手，眼中仍然掩饰不住的怒。公公将偶人递至回雪眼前，随即转身回返。“你可知罪？”“皇上，臣妾冤枉！”“皇上，后宫安，则天下稳，自高祖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祸乱宫廷的事，望圣上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重！”冰冷的声音在回雪背后响起，老臣出言咄咄。“皇上，事有蹊跷，乞求宽限时日，容臣下细察。”“……好吧，就依凌将军所言。先将她软禁在昭安宫中，不得出行一步。待押后再审。哼……”一拂袖，转身绝情地离去。“皇上……”回雪扑身伏于地面，恸哭失声。不屑一顾的眼神，以及怜悯的叹息声，皆已远去，身处大殿中心的回雪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不可遏制的寒冷。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秋风语。哀怨的琴声，如泣如诉。亭外是连绵不断的秋雨，亭子里面，一单薄的身影迎着风，凝神弹奏着。秋雨摧打着树叶，秋风吹凉了手指。身后的丫鬟禁不住呵着气，给自己取暖。不远处的回廊下，一俊挺的身影站立着，静默而又凝重地注视着她，眼中的不舍令人动容。丫鬟转头，看见了他的存在，正欲出声，却被他用手势阻止了，淋着雨，他坚定地走了过来。丫鬟悄无声息地下退。琴声渐止，短暂的静默。她缓缓起身，转过头来，一张梨花带雨的容颜，盈盈的眸子，微颤的唇。看见身后屹立着的，那心中再熟悉不过的人，她震惊了。视线刹那间胶着着。那灼灼的眼神，似乎可以将对方燃烧。在恍惚中，她嘤咛出声。“贵妃娘娘。”他艰难地轻呼。听到这个称呼，她黯然垂首。“凌某此来……是为了……了解一下详情，还望娘娘配合。”他不断犹豫着自己的措辞，希望将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凌将军多虑了，请跟我来吧！”她侧身经过他，向屋宇走去。在她的带领下，他细致地查看着。一种亲昵的气氛，围绕在他们的周围。两颗心忐忑地回避着，目光却是交错地搜寻。四“凌爱卿，不知你将事情调查得如何了。”君王手揽妤贵妃，边饮着递过来的美酒，边询问道。“回皇上，微臣通过调查，已经发现了若干可疑之处。”“说！有何可疑之处？”“齐贵妃设坛颂佛不假，但说她诅咒皇后，却意有偏颇。至于那偶人，从它的材质及做工，臣怀疑并非出自昭安宫，还望皇上宽限时日，以待明查。”“哎呦！”君王身侧的妤贵妃惊呼出声。“怎么了，爱妃？”君王着急地询问着。“皇上……臣妾突感不适，退下稍作休息即可。”妩媚的声音顿时柔软了君王的心。急忙扶着她走入了屏风后面，不忘转过头来，对凌将军道：“爱卿退下，此事稍后再议。”凌将军拱手，缓缓退下。屏风后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皇上，齐贵妃私设神坛已是事实，那布制偶人也是众人亲眼所见，没有必要再做拖延。如果不快些处置，不仅皇后受到威胁，恐怕臣妾也将受难呢！皇上……”“好，好……待会儿，朕下令将她贬为庶民。”“这怎么行啊！”“那，依爱妃你的意思是……”“不如……赐她三尺白绫，让她……”“唉！就依爱妃所言吧！爱妃……”“啊……皇上……”一帘的旖旎风光，颠鸾倒凤，不尽的惬意。昭安宫中凄风冷雨依旧，站在窗前，她呢喃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的嘴角扬起了笑，脸上出现了一丝潮红。“圣旨到！”一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回雪急匆匆地往外走，跪下接旨。“罪女齐回雪，私设神坛，诅咒皇后，事实确凿，不容辩驳，现赐白绫三尺，令于午时三刻前自经，不得拖延。钦此！”公公冷漠的声音震惊了在场所有的人。“不……不……皇上！”回雪呼喊着。绞痛了心扉，流尽了泪水，时间在木然间流逝。回雪出神地望着镜子中略显憔悴，却依然美丽的容颜。忽然，她的眼神坚定起来，起身呼唤丫鬟：“晴儿，为我梳妆。”丫鬟双眼已然红肿，双手微颤。片刻后，一荷粉垂露，杏花烟润，媚丽欲绝的容颜，出现在镜子中，她对镜婵然一笑。“皇上，齐贵妃求见。”侍卫入殿通报。正跪在大殿上的凌将军，惊异地回首。高坐殿上的君王，紧促着眉头，不耐烦地问道：“她来做甚？宣她进殿。”“齐贵妃进殿……”声音响彻琼宇。忽见殿外一明丽的身影，红裳眩目，略无伦比。跪于殿前，红颜带笑，说道：“臣妾蒙皇上恩典，才有昔日的荣华富贵。如今，虽落得如此结局，却也无怨。只求在临走前，再为皇上舞上一曲，了却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君王的面色稍有缓和，慨然应允。踩着轻盈的舞步，她体迅飞凫，飘忽若神。五看着她的柔，她的美，昔日的恩爱浮上君王心头，却不想今日人是情非，不禁戚然。正黯然间，只见亮光一闪，听得咣当一声，君王抬头，眼前的情景令他震惊。凌将军一脸凛然，挡在离他不远处，那把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长剑，正对着回雪的胸口，与鲜红的衣袂，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她的目光已由原先的柔情似水，转变成了与世决绝的冷漠，万籁俱灰的淡然。柔胰垂于身侧，一把锋利的短柄利剑，正静静地落在地面。“来人哪！来人哪！护驾！来人哪！”君王登时惊惶失声，急忙起身回避。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恩爱，转瞬无情无义的人，犹如失窟之鼠一样逃窜；再看看眼前这个，曾经无数次入梦的人，此时，正拿着冰冷的剑对着自己。回雪轻笑出声，笑着笑着，泪水顺着面颊滚滚滴落。可悲啊！世上尽是无情无义之人，为他们伤心不值得啊！可是，为何心中仍旧那么的痛，不能呼吸的痛。泪眼迷蒙间，回雪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他，似乎想将他的样子刻入灵魂深处。片刻，一种释然的，了无牵挂的神情，在她的脸上浮现，令凌将军心惊。一倾身，柔弱的身躯将利剑深深地嵌入。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氲湿了衣襟，沿着剑一滴一滴地落于地面。身形飘飘，缓缓下坠，就像一片经历了寒风的叶，落得毫无悬念，落得完美。拿着剑的凌将军，震惊于眼前突来的变化，殷红的鲜血映红了他的眼，他的胸口犹如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发不出一言一语。看着她飘落，他夺步上前，急忙扶住。那把曾经陪伴着他征战沙场的宝剑，在此时看来，却是那么的刺眼。“凌将军……我……”欲语的呢喃，最终敌不过一阵接一阵的晕眩，她闭上了她那，对人世还怀有无限留恋的眼。泪水在凌将军眼中汇聚，滴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着的泪水在她的脸上肆意奔流，但她却已经毫无知觉。“将她拖出去，省得污了地方！哼！”冷峻的话语响起。“皇上，微臣请求，容臣下将齐贵妃带走。她死在了臣的剑下，臣不能再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好吧！就依你所奏。”转身，消失在转角。凌将军回头，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的容颜，用手轻轻地抚触着。脱下衣袍，包住了她，神情坚定地走了出去。六那绝色妍丽，舞技脱俗的齐贵妃，从此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留给人们的是曾经美好的回忆，还有她那敢爱敢恨的勇气。那英姿飒爽，无惧无畏的凌将军也消失了，朝廷失去了一个栋梁之材。人传，凌将军是因为心痛齐贵妃的死，将她带至一树茂林森之地，安葬了她，朝暮与她相伴，也时常在她墓前倾诉衷肠。也有人说，齐贵妃被凌将军带回后，经过精心的医治，悉心地调养，恢复了往昔的红颜。两人看破红尘，隐居于世，青山绿水，泛溪游渚，成为了一对神仙眷侣。……
作者：叶沾衣
时间：08-01-10 08:2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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