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秋生结了婚,这个大家庭的关系更加复杂了。矛盾重重。若以往的瞎婆和秋生娘的矛盾,阎王夫妻的矛盾,阎王和秋生的矛盾,春生和她娘的隔阂,这个家尚可平静。现在又增加了春生和秋生两妯娌的矛盾。渐渐这个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春生夫妻,阎王、阎王娘,一派是秋生夫妻和秋生娘。并且后者处于弱势,没少吃苦头受屈辱。 他们矛盾的激化是薛婆一病不起,打算回远方娘家侄子家长住,老太太临走,让秋生把毛驴带车一起带回了闫家。阎王以为是薛婆为了报答秋生母子对她生活的照料让他闫家捡了个大便宜。秋生终于让他满意了一次。 听说薛婆走了,阎王一心想让秋生趁机强占了薛婆的宅院。秋生说什么也不同意。为此父子两个彻底翻了脸,阎王一怒之下轮起一把三指木叉刺向秋生。其中一个叉指一下子刺进了秋生的侧肋。这种叉的叉指少说也有一尺长,血当时就湿透了衣服,闻讯赶来的乡亲一看都吓坏了,幸好有一个从部队回来的小伙子告诉大家,千万别往外拔木叉,否则,有可能失血太多人就没得救了。然后指挥着人们剧掉了木叉的其余部分,找个车把人送去了几十里外的县医院。小青哭着上车跟着走了。秋生娘几乎哭晕死过去。 这次秋生可是没少受罪,从此也让他对这个家彻底冷了心。几个月把伤养好以后,已经是春天了,他就和妻子商量着一定要离开这个家出去。当时农村还是集体制,经济不发达,不象现在可以去城里打工。出去的方向是相当渺茫的。 等到秋生和小青把这想法跟他娘一说,秋生娘当时就落下泪来,说:“孩子,你们往哪走,想把娘急死不成,小虎怎么办?” 秋生说:“娘,你放心,哪怕我们去要饭,也要把小虎带好,你放心。”秋生娘说:“你们到哪,我到哪,咱一块走,我要看着咱小虎。”秋生说:“娘,你不能走……”秋生娘说:“你们不怕,我一个多少回死里逃生的人怕什么。”秋生也跟着落下泪来。小青说:“娘,咱不哭,走就是为了活出个人样来。”秋生娘说:“好,不哭,不哭!” 就在那年春天的一个大清早,秋生娘到春生屋里叫醒了春生夫妻,说:“春生,柳凤呀,以后这个家靠你们了,我和秋生他们走了,。”在春生他们,和阎王观点一样,他们不相信这几个“软弱无能之辈”能走出去。没饭吃了自然会回来求到他们头上。甚至没大理会就接着睡觉。 院子里秋生套上了驴车,一辆车上拉着不满周岁的小虎,年过半百的娘,自己的妻子,还有一些能带的衣服被褥。这一走他们便再也没回头。 据说秋生跟别人学了一些粗浅的魔术,妻子小青有一副好嗓子,能清唱不少戏文片段,什么刘巧儿、天仙配……还有那头颇有灵性的毛驴也为他们在外谋生出了不小的力;这在当时电视少见,偶尔看场电影的年代,算是给沿途的人们带去点文娱生活,他们也能得以赚取点吃喝。一年以后,他们在东北落了户。据说是他们在流落途中遇见了东北唱二人转的一家人,看这祖孙三代有家不愿回就约请他们一路回了东北,那里地广人稀,除了气候偏冷,也足以温暖几颗饱受创伤的心。 再说秋生他们走后,阎王家里乱了一阵,首先瞎婆原来一直由秋生娘照顾,现在阎王打算让春生夫妻接起来。柳凤说了:“人家老太太好福气,走了儿媳妇,还有儿子、有闺女,我隔了几层哪敢伸那手呀!”心里暗想,自己善良的婆婆照顾了瞎婆二十多年,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如今被逼的离家出走,现在想让自己受累,没门。 眼瞅着时间过去了七、八年,阎王快六十岁了,他一直和前村的一个寡妇有些往来。自己的瞎眼娘也越来越需要照顾,阎王的姐姐也想自己娘身边多个照顾,暗暗想促成阎王和那女人的婚事。那个女人呢,心想,只要阎王在,进了那个门也应该有几年好日子过。所以就打算瞒着春生两口子商量好三月初六这天把女人接过来,生米煮成熟饭,量他们也在没什么办法。 再说春生两口子开始呢,对这事就装聋作哑,可事实上什么都清楚;到了三月初四也就是阎王结婚的前两天柳凤带着俩孩子回了娘家就没回来,春生也不知道去了哪。 到了三月初六一大早,柳凤从娘家领着男男女女足有几十号人回到闫家庄,这些人进了门先从西厢房抬出阎王给他娘准备的棺材。原来这一代村里有个风俗,人一上了岁数,儿孙们就给老人准备下棺材甚至做好寿衣,以显孝心,再者可以防止老人有什么不测到时候抓瞎。这不阎王也早早给他娘准备了一口厚版棺材。 且说这些人抬出棺材放到当院,柳凤往里边放了个棉布娃娃,盖上个蓝布单子。然后给自己和俩孩子从头到脚套上了一身白,这在当地为重孝呀,死了至亲的重孝。然后柳凤就放开了嗓子号哭自己出走失踪多年的婆婆,柳凤娘也在那干号自己的女儿命苦,俩小孩还不太懂事,在那真哭。旁边几个壮小伙子在那围着。 这一哭闹,这院里可就热闹了。周围村邻都以为是阎王的老娘归西了,赶快跑过来瞧瞧好下手帮忙呀。来了一看,只见柳凤在那哭自己的婆婆,有些人认出了阎王的亲家母,柳凤娘,周围还有好些不认识的人。人们当时就糊涂了,这个问那个:“喂,谁死了?”那个说:不知道!”说话间,男女老幼是越聚越多。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时,柳凤的几个娘家哥嫂兄弟媳妇,上去就给大家解释说,今天是闫家长辈续弦的大好日子,首先是来贺喜的,再者柳凤特别孝敬出走了多年的婆婆,想给婆婆葬个替身(棉布娃娃)来尽尽孝心。 乡亲们听到这,有些就明白了,柳凤要替婆婆进孝是假,要冲撞阎王的好事是真;这时还有人在问:“我说他家到底谁死了?”那个说:“好象没死人。” 这时阎王的姐姐从屋子里冲出来,嫌这些人动用了给她娘准备的棺材,想在柳凤面前抖抖她长辈的威风。柳凤面前有她娘家的几个壮小伙子,阎王姐姐根本到不了跟前,早让几个女人扯住了胳膊被柳凤娘打了个大耳刮子;双方都昏天黑地叫骂着。 旁边的阎王脸是一会黑、一会黄都转不够色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瞅着人们从他屋子里扯出了为今天结婚准备的新被褥被扯成了烂布条子。 屋子里阎王娘以为要地震,一会以为来了“兵匪”,慌地穿衣服找不找袖子了。 正在这当口,阎王的一个远房侄子找来了村支书,从外边挤进来。还得说村支书见过世面,他首先站到了一个高桌上,让大家都安静下来;大大肯定了柳凤孝敬婆婆的孝心,安抚住了柳凤娘家的人们;又当众大声和阎王商量要先找到先妻的下落,再谈续弦的事情,阎王也就坡下驴点了头;又求乡亲们帮助收拾一下款待柳凤娘家人。作好作歹算是平息了这场闹剧。 阎王的婚没结成,讨了个大没趣,人前自是矮了几分。赌气告了老,任啥活不干,手头有点钱就给他娘买点吃喝。得说,当时老年婚姻不是什么能被大多数人能接受的事情;再者,人们也不少抱有对出走秋生母子的同情,所以也都认为阎王的跟头栽的应该。还有人编了歇后语阎王娶媳妇——白热闹一场、阎王娶媳妇——里外都是鬼记录其中的典故。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故事中的不少人物已经故去,恩怨已消。春生和远在东北的秋生的后代子孙也逐渐恢复了些亲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