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

　　少女阿芍正背着草药，走在归家的路上。这条路天天走，纵使有什么毒虫毒兽，她也是不怕的。十五年的时光，自从懂事时候起，她便担当起了父亲最得力的助手。

　　看到那些人因为病情有所好转而露出的开心笑脸，阿芍觉得很开心。

　　因为喜欢，所以才干这份工作。因为觉得自己是在享受他人的快乐与微笑，所以才如此乐此不疲。因为看到自己也能做得这么好，所以才能够分享得到人们的情感。

　　是啊，竟然看得到别人的心灵。我怎么会干如此龌龊的事情。

　　阿芍叹了口气。

　　黄昏时分，是到家的时候。一个少女正依在房门上，面色苍白地，似乎在等她。阿芍急急忙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肩膀，看着那个少女缓缓抬起头来，睁开血红的眼睛。阿芍想拉着她往里走，却发现对方的双手正牢牢地钳着自己的手臂，紧张的手背上几乎可以看见一条条的血管——还有一个黑色的纹章。

　　少女扭曲着一张漂亮的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有没有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这里附近，一边……砍杀着……一边走过去……”

　　阿芍摇摇头。

　　少女一看，瘫了下来，软倒在阿芍的怀里。似乎已经晕厥了。

　　阿芍吓了一大跳，赶紧抱住她，回头朝里面大声喊道：“爹爹，爹爹！有病人！”

　　————

　　其实自己是看见了的。

　　自己没有骗她。确实是没有真的看见。

　　只是，从那个少女的心里，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火焰中一齐转头，从发根缓缓看过去，那种妖冶的黑色，是连在一起的。他们似乎没有看见被妖物贯穿了的那个少女一般地，是那样的决绝与冷酷。阿芍似乎能够感觉到少女那种身体被撕裂贯穿了的痛苦，火焰的温度，手背上的灼热。同时，耳畔是少女大声撕吼的声音。

　　镜声。镜声。

　　是那两个人的名字么。一个叫镜，一个叫声。于是，少女唤他们镜声。

　　这个少女叫做嫜音。是一只，本身就是人类的妖精。

　　在少女瘫软下来的那一刻里，阿芍看到了嫜音心中的那些画面，以及，少女的衣服之下，那个巨大而恐怖的，贯穿性伤口。

　　回来之后，嫜音天天躺在病床上，阿芍让她住在自己房间里，因为是少女的闺房，所以也比较隐蔽，嘈杂声比较小。她愈合的速度很快，那些黏稠的血液似乎自己会活动一般地，一点一点地回到了嫜音的身体里。少女的脸色也一点一点地转好，变得红润了起来。只是都半个月过去了，她仍是不见醒。

　　会不会，就这么睡下去呢。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从你的心里，不止看到这两个人，听见那些杀戮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英姿飒爽的背影，简洁的黑色短发，爽朗的笑声，温柔地唤你，嫜音，嫜音。只是看不到脸而已。

　　“阿芍，把虎仗和茯苓从仓库里拿给我，外面要不够用了。”父亲的声音响起，正在看书的阿芍应了声，匆匆跑到内药房去，打开放药的盒子。转头时，她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似乎有些惊讶：“醒了呀。”

　　嫜音点了点头：“恩。”

　　————

　　嫜音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完全没有因为刚刚康复而无法夹菜。

　　“大伯为了我的伤用了不少草药吧，”嫜音很有礼貌地微笑起来，“我这里有些财物，不知道，够不够那些药费。”她把一锭十两银子放在了桌子上。

　　父亲摇了摇头，慈祥地笑着：“这点药草，我们家还是有的。”

　　阿芍低头扒着饭，然后抬起头来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包药道：“今天我要上山去，爹爹可能会忙得没时间。记得饭后吃啊，厨房就在后面，热水也好烧的。”

　　嫜音笑着点点头。但还是把银子留在了桌子上。

　　父亲望着银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把那锭银子拿走，走进大堂里去。

　　阿芍仍然吃着饭，吃着吃着便停了下来。她想到了那一瞬间这个少女内心的思考，似乎自己现在也闻到了那时的杀戮与血腥。看过这么多人的内心，第一次有这么一个难以让自己心情平复的记忆。是的，阿芍更加注意的是那个战场，到处都是妖怪的尸体残肢，血与肉块纠结在一起的恶心场面。

　　但是，不久却发现，嫜音更加注意的是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时心痛着。

　　“你不准备问什么吗，还是你从我这里看到了什么。不可能看得到的吧。”嫜音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眼睛睁开的时候闪过一丝冷红，“我是知道的，人类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你的身体里有妖怪的血液。可是只有一点，如何能看穿完整的妖精呢。我很佩服你的父亲。”

　　阿芍惊讶了一下，沉默着。

　　“你的母亲呢。算了——”说完嫜音伸出手，手背上的黑色纹章很是醒目：“从这个开始讲起吧。”

　　关于镜声。关于嫜音。关于被分裂出来的那两个连发人。

　　“听到镜声被分裂了的那些妖怪们，都认为他的力量消失了。所以，就出现了那个战场。”嫜音讲得很快，在阿芍听起来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被那两个人打出一个大洞——是啊，他们根本不认识我。”嫜音看了看手背上的纹章，露出悲伤的神色。“很快就会彻底忘记。”

　　阿芍放下筷子。

　　“你爱他……他们么？”

　　嫜音听见她的话，神色没有变过——“任何一个。”她抬起头，“但是，也许我只想要见到镜声罢了。完整的镜声。”

　　“什么意思？”

　　“我很偏执吧。”

　　“那个……”

　　“无论是哪一个。无论是镜声回来了，还是那两个人存活下来了一个。我都会爱他。”嫜音说，“可是心里却希望，镜声，可以就这样站在我眼前……”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一般地，在虚空中伸出手，“叫我的名字……”

　　嫜音。嫜音。

　　“姑娘。”父亲从布帘后进来，手上抱着一把剑，“这把剑，是从附近捡到的。给你了罢。”

　　“谢谢。”嫜音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接过那把剑。

　　似乎是眼睛瞄过剑鞘，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阿芍皱了皱眉头，她直接透过嫜音瞬间瓦解的防线，看到了她心里的东西。

　　那是自己，一辈子都在追寻的东西。

　　————

　　嫜音离开两年后，安史之乱。

　　胡人安禄山从范阳南下横扫了大唐的一大片疆土，直逼长安。阿芍所在的小村庄也被占领，所有村民都逃命去了，阿芍与父亲将药庄一把火焚烧殆尽，去了江南的一处山谷，在那里找了一个偏僻的村子落脚。史思明的军队浩浩荡荡行进至山谷，因为害怕惊扰这个圣山上的妖物，所以特地绕道从远处经过。

　　可是山谷中的村民仍然安全。因为他们知道，若不进到深处，那个妖物是不会出现的。

　　偶尔有一些道士自称是前来除妖的，进入了山中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阿芍依然上山去采药存货，小心翼翼地避开那条警戒线。

　　八年后安史之乱被平，村子里有大量的残兵归来，有部分的生命岌岌可危，其他的估计在路上已经死去。虽然阿芍与父亲重新干回本行，但是村中的物资与药物一瞬间跟不上，大唐的国力经过安史之乱后明显下降，朝廷根本没有派人来发慰军钱以及药物，村民亦贫穷，士兵中有半数便这样活活疼死，死状煞是恐怖。

　　“啊啊啊啊啊啊啊！——”那个被绑了绷带的男子一声大叫，手臂上的伤口裂了开来，鲜血喷涌而出。

　　阿芍放下自己手头剪纱布的活，急急忙忙地抓起一大块就奔了过去。虽然手法娴熟没有再让伤口裂开来，可是纱布上根本没有放任何可以止血化淤的药草，估计不久之后伤口会溃烂。山上的药草也近乎要尽了。

　　怎么办。

　　为什么会看到他们内心的那些痛苦的场景。

　　大军临近。撕杀。受伤。死亡。

　　我不想看到这些的啊！我想看的是，他们的笑脸，健康的身体……

　　我想让他们幸福……

　　对了。还有，警戒线的那一边……

　　————

　　阿芍伸出手，用力地伸向那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美丽的脸庞，一张脸冷酷而又急噪，一张脸温柔却很冷静。两张脸同时望向阿芍，眼神中露出厌恶与悲悯的不同意味。

　　嫜音，我找到他们了……

　　阿芍低头，血从自己的七窍里流了出来。痛苦。但是脑袋清醒。

　　她仍然将手伸向他们，背篓里的药草倒了出来。

　　左镜与右声，我看到了他们的名字。不就是镜声么。

　　“你……”右声皱起了眉头，“有妖怪的血？”

　　阿芍听不见了。

　　“我……想要救，他们……”阿芍念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侵入他们的意识了。

　　对面的两个人脸上同时闪过不同的神色。

　　让他们幸福……

　　阿芍笑了起来。这对于那两个人似乎是个不小的震惊。随即阿芍哭出了声。

　　“我好痛啊。嫜音……”

　　左镜皱了皱眉毛。

　　阿芍看见了那个，带给了自己目标的少女嫜音，似乎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谢谢，阿芍。”那时侯的剑鞘上，写的是醒世幸人四个分明的字。就是说，那是把救赎的剑。嫜音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自己找寻镜声的理由，阿芍也发觉了自己一直以来救人的目的。

　　善良？

　　那是自私。

　　生命走到了尽头，总是会懊悔的。阿芍很遗憾，为什么没有对嫜音说谢谢。

　　“嫜音……”在念出最后一个字眼之后，阿芍的意识与生命一起消失了。

　　“就像以前一样把她分了……”右声的尖锐指甲一晃，如同刀刃一样锋利的手掌快速地劈了下来。

　　“锵”的一声，左镜已经站在了少女的前面，右手高扬，似乎甩开了右声的手。他抬头，温柔的脸变得相当地冷酷，眯着眼睛，有些怒意。

　　“你干什么！”

　　左镜抱起阿芍的身体，开口只说了一句话：“闭嘴。”

　　————

　　阿芍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药草，边上多了好几筐。她十分安静地在圣山的山脚处，靠在一棵香樟树上。就如同以往的道士一样，是被某种能量重创而导致的，七窍诡异地流血。

　　只是，被留了全尸而已。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