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雨茹二十八岁,离开工厂去一家私营家电商场当了营业员。这家商场规模不大,是由里外各三十多平米的两个空间组成。中间是条长约三米、宽约一米半的过道,过道两边是办公室和仓库。外间是电冰箱和录像机柜台,里间卖电视机,录音机等小家电。雨茹所呆的是外间的电冰箱柜台。据说老板是市里第一批个体户,如今除了这家店外,还拥有一家珠宝店,和一家服装厂。虽说这家家电商场生意并不好,但老板因为是从家电行业起家的,所以他舍不得这家店,也就这么一直努力地撑着。雨茹到商场的第三天,因为无所事事,就站在柜台前看着马路上的人来车往,这时老板和老板娘手挽着手走进了店里。因为雨茹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也就没把他们当回事,只是拿眼睛上下扫视了他们一番:只见那男的打扮得相当考究,说不出什么面料的黑白细条纹短袖衬衣,黑裤子,配着一双棕色的油光锃亮的皮鞋;头发梳理得很伏贴,不见一丝的乱;那张脸不是很帅,却很有魅力;看不出年纪,约在四十多岁左右吧。那女的则是一头披肩发,咸菜绿的亚麻套装裙,长得有点像《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王姬。年纪看着也有三十五六岁了吧。雨茹这么想着,老板就走到她面前问她:“你是新来的营业员?今年多大啦?”雨茹感觉他很没礼貌,看了他一眼没回答。雨茹的师傅——一个小她十岁的男孩突然窜到她前面毕恭毕敬地对着那对男女喊了声:“老板,老板娘好!”雨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肃性,她必须回答他:“嗯,我才来三天,我二十八岁。”老板看着雨茹笑了,因为那时雨茹正涨红着脸。雨茹的师傅李松,因为比雨茹早来商场一年就成了雨茹的师傅,而且还真拿自己当师傅。老板和老板娘走进办公室后,他看着雨茹说:“见到老板也不打声招呼。还有,哈哈,看不出你都二十八岁了。你看老板娘样子好像比你大十岁,其实你俩是同年的。”“是吗?”雨茹很惊讶:“她怎么那么显成熟呢?”“你看老板多大了?老板比老板娘大二十岁,老板娘不打扮得显成熟走出去怎么和老板相配呢?”“老板娘一定很爱老板咯,不然这个世上有哪个女子会乐意把自己打扮得比实际年龄老的?”李松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后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坐下,说:“老板在这里,你给我机灵点,勤快点,免得被抓住把柄。”半个多小时后,老板和老板娘又手挽手地走出店堂。那时雨茹正在为一位顾客介绍一款电冰箱,因为刚刚上手,对其性能还不很熟悉,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乱说一通。老板在雨茹面前走过,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雨茹觉得有些尴尬,搞不清楚那笑容的含义:是鼓励她努力工作?还是另有他意?李松在一旁是看到了一切。顾客走后,李松对雨茹说:“你好好干吧!你是咱店里唯一的大学生,老板看来是对你另眼相看呢!”雨茹说:“什么大学生呀,我放弃了专业,也就是一切得从零开始,我不得好好向你学习吗?”李松耸了耸肩走开了。老板走后没多大工夫,走进了一位二十四五岁年纪的小伙。这小伙子长得很周正,穿着也挺时髦。小伙子看着店堂里的家电摆得不顺眼,便大声嚷嚷道:“这冰箱是谁放这里的?一点都不显眼!”李松走过去说:“杨经理说放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刚走,他们也没说放这里不好!”那小伙子看了眼李松,不再作声,兴冲冲地往办公室走去。雨茹问李松:“这人是谁呀?口气那么大!”“他是业务员。”“业务员?业务员管那么宽?”李松看了看雨茹,不作答。旁边录像机柜台的胖子吴走过来对李松说:“陈小军他也太嚣张了,什么东西!撒泡尿自己照照,除了吃软饭,还会干啥!居然在这里吆五喝六的,我呸!”胖子吴那么一说,李松也就搭了腔:“就是,我才不怕他呢!你看我把老板提出来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俩一说一搭的,雨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看来这家小小的店也有些故事奥。一个月后,雨茹已对业务很熟了,卖出去的电冰箱比李松还多,杨经理很是赞赏。老板这一个月来来店里很频繁。李松说:“真是奇了怪了,以前老板一个月难得来这里一次,如今怎么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害得我们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老板娘据说出去旅游了,雨茹有些疑问怎会不与老板一同去?老板他每次来店里总是对雨茹深情地一瞥。雨茹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每次都把眼睛游离开。老板娘回来了,自老板娘出去旅游后一直未露面的陈小军也出现了。老板娘在办公室里与和她一起去旅游的会计吴月畅谈着一路的所见所闻。陈小军也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还有经理老杨和会计李敏——李松的堂姐。这时老板走了进来。雨茹看到他今天的脸色很不好,泛着青。老板径直往办公室走去。不久就听见办公室里一阵吵闹声,接着就是拍桌子,摔椅子的声音。然后看见陈小军神色慌张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一直跑到马路上。李松偷偷地跑到办公室门外看。雨茹没敢过去,仍忠于职守地站在她的柜台前。老板和老板娘一同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老板娘头发零乱,衣服有些皱;老板脸上有一道红印。两个人目不旁视地走出店堂,钻进了停在门口的桑塔纳轿车里。胖子吴见老板和老板娘走了,也跑进办公室里去,李松已在那里了。雨茹没有挪步,如果她也走了,前面的两个柜台就没人了。她得帮他们看着。没多大工夫,办公室里的人都被老杨轰了出来。胖子吴对李松说:“那陈小军也忒胆子大了,居然借出差为由与老板娘出去鬼混。”李松说:“怪不得老板生气,老板娘也太出格了,居然在老板眼皮底下勾引他的员工。”胖子吴说:“那怎么能怪老板娘呢?老板他自己不检点,经常在外沾花惹草,老板娘那是乘势报复。”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雨茹一言不发地听着,也就听明白了一些缘故。想着老板也真是的,那么漂亮的老婆他都不珍惜;老板娘也不好,老板他又帅又有钱,死了心跟着吧。那陈小军有啥好的,除了脸蛋漂亮点外,一无是处。自那次打架事件后,老板娘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店里了,陈小军也辞了职不知去哪高就了。老板倒是经常来,每次来总要在雨茹的柜台前站一会儿,与雨茹说一会话,有时还趁势摸一下雨茹的屁股。雨茹很反感,却又不便发作,就有了要离开这里的念头。一天老板突然对雨茹说趁她休息那天想约她出去,说下午一点在商贸大厦门口等,他开车来接她。雨茹正犹豫着如何回绝他,他却走开了。雨茹很是苦恼,她不知道她哪些行为令他误解为她是个随便的女人。雨茹把此事告诉给交往比较密切的店里的小姐妹林芳。林芳是电视机柜台的,小雨茹五岁,还没结婚,整天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鸡婆似的。雨茹与她谈得来完全是因为他俩是同一天来这家店的,惺惺相惜,也就有了些共同语言。林芳说:“你千万别去!那老板他是条大色狼,搞不好被你老公知道了,你那边老公跟你闹离婚,而老板这边一脚把你踹开,你两头不是人。”雨茹说:“我就知道不能去,但我不知道如何回绝。”林芳说:“没事,你编个谎说你家临时有事失约不就行了。”那天过后,老板连着几天没来店里转悠。雨茹不知何故,又不便打听。而且雨茹老公已经为她找了另一份工作,她正准备干到月底拿了工资离开。又过了几日,老板来了,他看了看雨茹,也没提及那天的事,雨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老板来过后,李松对雨茹说:“老板他一直觉得身边没能人,所以他很想找个能真正帮助他事业的人。”雨茹知道李松这话里有所指,也知道李松与老板有着那么一点亲戚关系。雨茹对李松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茬。不久,雨茹离开了这家店,她在这里工作了前后不到三个月时间。后来她也去那商店玩过,知道了老板正和老板娘办着离婚,还有就是这家店因为扩建马路不久就要被拆。一年后,雨茹在一家大型商场的家电柜前遇见了胖子吴。胖子吴说商店被拆后他们这些人就散了。他与他们也没多大联系,只是前些日子在路上遇见李松,李松说老板和老板娘离了婚,并且与林芳结了婚。听了这个消息,雨茹的嘴巴张着好长时间合不拢。胖子吴笑了,说:“干嘛那么吃惊,林芳与你那么要好没请你喝喜酒?”雨茹说:“我自离开后就没与林芳联系过,她怎么会来请我喝喜酒。”若干年后,雨茹开车去酒店吃饭。停好车,从车里钻了出来正准备上阶梯去酒店,一女人喊住了她,那女人手上牵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雨茹上下打量着这个女人,一时想不起她是谁,于是问:“我们认识吗?”那女人说:“是不是我现在变得很老啊?我是林芳呀。”她说她是林芳雨茹才隐约认出她来。也不是她变得很老,而是当年尽管他俩比较谈得来,也只有三个月的交往,所以印象不深。再加上毕竟日子久了,她当年只是个小姑娘,又打扮得那么时髦,而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透着土气,所以雨茹硬是没把她与林芳联系上。雨茹有些尴尬,说:“很巧,那么多年没见面了,你最近好吗?”林芳有了些阴郁,说:“唉,当年我太天真了,嫁给那老家伙,没想到他那么大的架势原来都是空的。他的工厂、他的珠宝店投资的钱都是从银行贷款来的,因为经营不善,又得还贷,不久就破产了。我没跟他过上几年好日子就跟着他受苦……”“慢慢来,苦日子过后总会有好日子来。”“他除了一身债外还有什么呢?身子骨又垮了,整个一个糟老头!何时能等来好日子?我是不会跟着他受苦的。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了。”雨茹不觉对老板生出些同情,她问:“那他现在一个人过吗?”“好像他的第一个老婆日子过得不错,他的大儿子可怜父亲把他接了过去。”“那你呢?有没有再婚?这女孩是你女儿吗?”“我带着个孩子再婚不是那么容易的。女人的青春很短,女人的青春没有好好地把握住真的是要用一辈子的幸福来偿还的。唉,不说了,当年我就知道你很有头脑,现在看模样混得还不错。真羡慕你,你那时没嫌你老公贫穷。”雨茹笑了笑,说:“还好,我对物欲追求不高,所以过得比较踏实。”林芳说:“你要去吃饭啊,耽误你时间了,我告辞了,以后多联系。”林芳说着拉着女儿走了。雨茹目送着她,突然想起没问她要电话号码,但是林芳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