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十年光阴,倾裳温婉,鸿渐爽朗,三人一同长成。 “倾裳,将来你嫁给我,我会像爹对娘一样待你好,决计不教你委屈。”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尚是十七年少的萧紫宸有些羞赧有些自负,他拾起叶倾裳的手,顺势带入怀中,望着沧月当空,心里满是豪情,一遍一遍坚定相守的信念。叶倾裳伏在他怀里,聆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迟疑了许久,终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际。“紫宸,我知道。” 他是极知进取的,研习剑诀分外用心,天资聪慧,深得叶开赞赏,整个江湖的女子都羡煞了叶倾裳。他由着她依着她,甚至比叶开都疼惜她。 她要放风筝,他弃下叶开亲传的剑诀,为她奔跑,扯线,嬉闹。风筝落到树梢。她一时兴起,不许他施展轻功,他便将袖子一挽,爬上树去。 她和方鸿渐斗嘴赌气,他佯装携了方鸿渐给她赔罪,最后被鸿渐嘲笑还没过门就畏妻如虎。 只有一回,倾裳受伤让萧紫宸自责了许久。 倾裳刚得了鸣鸾剑,便自告奋勇要一人保护娘亲上山敬香。紫宸拗她不过,只得答应。途中遇了贼人,倾裳的武艺尚浅,招架不过。最后拔下了头上的玉簪,刺入喉中,喃喃道“倾裳死亦死矣,但求莫要为难我娘。”虽被终是放心不下而前来找寻的紫宸所救,喉间仍留了一道伤痕。 不辞冰雪为卿热。 这是萧紫宸十七时候默默许下执念。 终于等到倾裳出阁,叶开独邀了紫宸对弈,深浅不一地试探够了,指尖轻力,一枚黑子登时破成两半,叶开执起半枚交给萧紫宸,深邃一笑,转身离开。 女婿即是半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乃一生一代一双人的时候,叶开却猝死。 叶开的房间布置极为简单,毫无打斗的痕迹。檀木镂刻的案几,整齐的典籍,叶开醉容,神色惊悚地张大了瞳仁,似是极为惊讶。一剑穿喉。 叶倾裳登时哭做泪人,狠狠地瞪向萧紫宸。 “紫宸,你说当今武林让爹爹毫无防备并一剑封喉的,能有谁?” 当今武林叶开的一剑惊鸿排名百晓生兵器谱第一位,即使毫无防备能够一剑毙命的剑招,只有一个人使得出来。 萧紫宸看着叶开至死仍握在手心的另一半子,一个“我”字哽在喉中。年少轻狂的倔强和自尊驱使他没有开口辩驳,而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与方鸿渐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萧紫宸黯然道:“照顾好她,我一定找出凶手,亲自手刃。”方鸿渐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决道:“师兄,鸿渐信你。” 肆 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 那日试剑之巅并未决出高低,旁人未曾晓得缘由,只知翌日夜宸谷主携了她的婢子住进神剑山庄。 只有清浅知道因为萧紫宸答应了三天后再行试剑。答应了入住神剑山庄。答应了绝不伤鸿渐性命。答应了做那人下嫁的主婚。 试剑前夜,一盏红烛,一名主婚,一对璧人。 那夜烛火摇曳似梦影迷离,叶倾裳娇羞低回泪眼婆娑,方鸿渐软玉温香久久留恋。令江湖咂舌,神剑山庄先庄主孤女的婚事就此草草收场。 步清浅找到了独坐在丛间的石凳上醉意阑珊的萧紫宸,酒盏狼藉。月华铺洒,他的眉眼,他的青衫,他的宝剑皆映了清辉,像是隔了岸,清浅眼见他推杯换盏,却不加阻拦。 我可以夺下你的酒杯,却如何阻止你为另一个女子心伤? 丛间花影重,明月不谙人间苦,萤火萦纡在他们二人的周围。萧紫宸一杯一杯送至嘴边,具是一饮而尽。忽然抬起头,醉笑道:“步清浅,你到底想要什么?以你的资质和武艺跟本不必跟着我,你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曾以为你喜欢我,可是你丝毫不在意柳娘子。那么,你这样委屈地跟着我,究竟为了什么?” 步清浅本是极为自持的女子,深恸大喜总是浅浅地笑,波澜不惊。可是这一刻,她夺过他的酒杯,一饮而尽。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殿下,其实清浅想要的极多。每想一回我就吹一次《醉清风》,每吹一次《醉清风》就想一回。”言语间,已数杯下肚,双颊隐约有了嫣红。 我不在意柳娘子是因为我知你不会为她停留。 我同样知道你亦是不会为我停留。 来日方长,我总能得到我想要的。 这些话系数藏进酒里,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萧紫宸醉意迷离的一瞬间以为看错眼前人,好似又见此间多年。 刺喉之后倒在他的怀里。执念毅然与他浪迹天涯。漠北狂沙与他对饮。夜闯深宫刺杀佞臣,离开试剑之巅背影消瘦。执了柳叶唱遍流云,就连此刻陪伴,也都是眼前人。 忽然分不清多年以前在自己怀中喉间殷红的女子究竟是谁。 江湖中人最忌暴露空门,萧紫宸却安心地醉倒,意识最后残存的时候,隐约有谁在说“紫宸,咱们回漠北吧。”他知道自己听错,终是沉沉睡去。 步清浅从不叫他“紫宸”,她只是说殿下,殿下,殿下。 伍 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已成空。 翌日,破晓的晨曦洞穿了云溪,似是昨夜种种只是南柯一梦。 萧紫宸刚从房中走出就跟行色匆匆的步清浅撞了满怀,顺势一笑。却见她眉字成川,不见展颜,却唇间暗含着酒气。清浅忽然倦了,脑海中只有叶倾裳的巧笑倩兮。萧紫宸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什么。 烈焰万里。龙泉与游龙交接的脆响声断江南,一青一黑两个身影在天际中闪躲、腾挪。对彼此的武学数路都是十分熟稔,因此都十分小心缜密地出剑。忽然黑衣人一剑刺向对手的咽喉,逼得对方只得抽剑回挡,旋即横向一抹,待到青衣人将要躲闪的转瞬之际。却突然左手一伸点向对方肋下三寸。萧紫宸一惊,只觉浊血冲脑,拼着深厚的内家功夫,使了浑身气力硬接了方鸿渐那一记侧剑。随着一声断喝,龙泉断裂两截,胜负不言而喻。惊鸿终于寻得了主人。 倾裳阿,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那肋下三寸是修习游龙剑者的死穴,这个秘密除了叶开和他自己只有向倾裳倾吐衷肠时告知过她一表真心。 叶倾裳只是笑,笑着笑着,娇艳的身影倏然倒下。“倾裳!”萧紫宸脚尖一点,飞将过去将她拦腰揽住。倾裳来不及任何絮语便闭了双目。 没有伤痕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只有淡淡的酒气飘散开来。 一名婢女,踉跄地跪将下来。“小姐三日内从未出门。除了姑爷只有一人今日清晨曾去过小姐房中。是,是……” “是我。”步清浅冷冷一声。 不假思索,萧紫宸就是拔剑一指。 “是你下的毒?” “不是。” 萧紫宸剑尖一转,对向方鸿渐。“不是她便是你。”方鸿渐一惊,转瞬嘴角一冷。“她说不是,你便信?若我也说不是呢,你信么?” “若我不知是你杀了师父,或许我也会信。”婆娑着倾裳的面颊,美丽安闲。“又是醉花阴。” 醉花阴,毒如其名。中毒者一盏茶内猝然而死,毫无征兆亦是毫无中毒迹象,只是似喝醉一般,死的安闲。 “不想,你居然如此相信你的婢子。不过你若没有丝毫怀疑,又为何要问那一句呢?萧紫宸!师父,师娘,倾裳,天下人眼中都只有你萧紫宸!游龙剑传给你,游龙决传给你,倾裳也用半子承诺许配给你。就连叶开之死,倾裳都以为,武林之中能够将他一剑封喉的只有你!起先我只是为了利用她,后来我终于沉沦在她的嫣然里。而她,却对你余情未了,在试剑之巅试图放了你!哼,果然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那小师妹,你就不要怪我了。” 萧紫宸没有丝毫犹豫,剑光一闪,一剑封喉。莫不是怕倾裳伤心,这一剑之仇又怎会等到今日。可如今却是晚了。只是谁也没有看见方鸿渐最后的潸然。 —师父,师妹,鸿渐这就来向你们请罪。 清浅默默地退出房间,独留萧紫宸抱着倾裳的尸身,悄无声息,落了一滴男儿泪。 窗外的柳声又起,和了醉意,如泣如诉,似流岚唱晚,一曲一曲尽是《醉清风》果真,醉了这一季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