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虹虹回家了,听说得了性病,还染上了毒瘾。 我去看她。她以前的瓜子脸变干巴,眼晴皱皱的,布满了鱼尾纹。我向她问好,她挤出一丝笑:老同学呀!来坐。我坐定,她向我要烟,我递给她,她的手抖动着点着烟放进嘴里,干燥瘦削的双颊深陷一个窝。烟,很快就是一大截烟灰。 我们都没说话,缭绕的浓浓烟雾中,我想起我们的同学时光。 那时的她长头发,瓜子脸,弯眉毛下是水汪汪的大眼晴,笑起来露出甜甜的酒窝。我们都叫她小美人。和她一样惹人喜欢的另一个女同学是艳玲。艳玲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头发有些自然弯曲,我们叫她小洋人。 虹虹比较安静,她不喜欢和我们男生一块玩。艳玲就不同,她不仅和我们男生一起玩,还和我们一起在外面疯,她曾很勇敢从学校后面的围墙上跳下来,嘴里喊着:大侠来也! 想起小时候,总是觉得单纯又美好。我问眼前的虹虹: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考初中吗,那时你多么担心呀!吸着烟的她迷惘般摇着头,也许她忘了。那时的她,很担忧的告诉我们:我数学不好,担心考不取。为了安慰她,我买了一张明信片送给她,写着:祝你考取初中,愿我们的友谊像青松一样万古长青。 后来,我、虹虹、艳玲都考上初中,还是一个班。 那是90年代初,一股打工风强劲的吹进我们坐落在大山坝子里的小镇。 几个镇上最先跑去新州(听她们说是一个很大很美的城市)打工回来的姐姐,她们拿钱给家里修房子,身上穿金戴很在街上走过,搅得小镇人们心潮暗涌。 下桥街头的虹虹,街尾是艳玲,长得真漂亮,要是出去了要挣大钱的。她们走的时候丢下这几句,让我费解。 初中时代,我们男生女生都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我那俩女同学不仅是内在的变化,外在也发生着很大的变化。虹虹从学校,到街头,穿着尖尖的高跟鞋,扭动着腰,‘铛铛铛’的从人们面前走过。而艳玲和镇上一些不读书的混混们在一起,经常不上课。一次镇上举办迪斯科大赛,我也跑去看了,艳玲在台上表演,她下身穿着健美裤,上身一件紧身露肩露脐的紧身衣,在舞台上扭腰翘臀,四肢极富旋律的舒展。 …… 初中没读完,虹虹和艳玲同一年跟着几个姐姐跑去新州挣钱了。 她们走的那年,都是16岁,我还在继续读书。并在初三复读了一年后,终于考上一所中专。我考取中专的那年,小镇上的人们不再羡慕我们考取学校以后有个工作的,说得更多的是:你看XX家姑娘,才出去打工好久?寄给家里几大万了…… 啧……啧……的赞叹声伴随我去省城读书的那段时光,只是镇上人们羡慕,赞叹的是那些出去卖淫挣了钱的那些女子。 我问了虹虹,艳玲还在新州吗?她说,那个骚货要凶一些,说死也在死在那边,不肯回来,现在也不清楚在哪里了。 和虹虹告别的时候,她木然的点点头。化着浓妆的脸上,散发着一股劣质化妆品剌鼻的味道。 二 虹虹的毒瘾发了,他父亲捆住她。一开始,她紧紧的抓着心脏的部位,像有一只的幽灵在咬她,一会,她的双手乱舞着,像狼一样在嚎叫,浑身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裸露出身子不停地尖叫…… 我在县上武装部工作。虹虹的父亲找到我,叫我联系一下戒毒所,把虹虹送过去。我走在镇上的街头,许多人都在笑虹虹,对她出去当鸡落得这般下场嗤之以鼻。曾经虹虹当出去挣钱时,大家都报着羡慕的眼神,现在落难了,又都在落井下石,显得自己的清高与纯洁。 那天我见到虹虹,她挺高兴,尖声尖气的对我说:去了戒毒所,我就能把毒戒了! 然后,她给我讲起她在新州城花花城曾经的故事。 “一到新州,我们就被抬高着身价要破处。第一次,本来只有一个老头的,后来,接着又来第二个,而且没有任何防范措施,好像是要接吸着第一个人留下的东西似的,又进去了。我他妈的真有些恶心。我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的看着墙壁,下面的男人一个换着一个的下面捣动着。我有晕死过,有哭过,麻木了。枕头下那一叠的厚厚的钞票,让我理解着那一句话:两腿一张,财源滚滚。” 虹虹,不要说了。我打断她。她突然凄惨的一笑。没事啊,我漂亮,也有老板看起我,带着我风光呀!她控制不住继续滔滔不绝的在讲。 “新州城有名的‘天上人间’招小姐,有人介绍我去。我见到‘天上人间’的黄老板时,他正在一个包房里正陪客户在吃饭。吃饭的房间布置得像一个豪华家居客厅,书柜、花架、古董格、茶几,各自放着该放的物件。奶油海参、清蒸吉鱼、锅塌海蛎子、狼肉……服务员上了菜报着菜名。我被带进来时。黄老板仔细的看了我几眼,然后对客户说:这小妞长得不错,客人们笑哈哈的说:好!我坐在男人们中间,黄老板讲着采阴补阳之术,客人听得津津有味。饭后,我跟着黄老板。车子开到一条新路,两边是一排排新的建筑,高大、新颖、豪华、精致……街上没有什么人,空旷得让人感觉不真实。车在一个绿化很好的别墅前停下,里里亮着粉红、鹅黄、蛋青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从别墅区里走出一排穿着白色风衣的女子,迎接出来,像仙女下凡。客人们跳下车,熟悉又热烈的走进去。有人带着我进了一个房间教导:我们要让客户感受到精湛专业的服务、细致贴心的关爱、在这高雅舒适的环境、得到绝世顶级的享受……” 虹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了我,有些兴奋。 “我在‘天上人间’干着。有一次要陪客户做商务伴游套餐。客户是几个公子哥。我们在一个湖滩处下了车。微风轻浪,湖面上波光粼粼。我们进入一坐掩映在青山绿水中的大房子里。几个公子哥快活的叫到:今天好好Party一场!房子里响起音乐,有人带着我去洗澡,然后叫我裸露着身体躺在一张推床上,往我身上放着一些食物。我当时惊诧的闭着眼晴,那个厨师模样的人不断在我身上抹上一层黄黄的油,奶子上穿上一串红红的冰冷的果冻,然后头顶,胸前也摆着一些食品,特别吩咐着不准动,把我推出去。只听见那几个公子哥的叫声,如痴如醉的低下头来咬我,我的身子颤抖起来,他们把手放在我的奶子上揉了揉,突然把我扔进大厅旁边的池子里。我惊讶的呼叫,感觉自己跌进一个软软柔柔的黑暗世界里,什么也看不见。等我挣扎着从一堆稀泥里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泥。公子哥哈哈大笑。玩够了,有人掏出长长的白烟,对我喊着你过来!然后发了一支烟,说:一起抽!那一晚,我抽了毒品,吃喝玩乐又在房间的劲爆音乐里,陪几个公子哥疯狂的跳舞,跳得浑身赤裸,一丝不挂。” “……” “回到了‘天上人间’。每逢毒瘾来时,我得趁客人忙碌时抽个空跑出去,到房子的某一个角落,到厕所里,赶紧掏出高价买来那种香烟,迅速又贪婪的抽上,深入肌肤的小虫子才不咬人,还温顺的搔着痒痒。那种香烟已经满足不了我,我开始变成注射……冬天来了,外面飘起白雪,银装素裹,‘天上人间’里暖气氤氲,灯红酒绿。喝酒,赌钱,按摩……客人在这里聚会派对。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中,我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身体直线下降,惨白肌瘦。‘天上人间’有人通知我收拾东西,走之前,瞪着眼警告我:“你出后要敢乱说一句话,会死得很难看的!” 虹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终于不说了,她的嘴唇嚅动着,疲倦的看着我。我又递上烟,她抽着,突然使劲的扇自己耳光,左边肿了,右边也肿了。我拉她,她哭泣着: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的,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我送她到戒毒所后,她穿上统一素净的衣服送我回去。转头间,她脸上现出少有绯红,说着:你还记得小学校后面那条河吗?水流过去,水藻摇动,自由飘流。我笑了,对着她说: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单纯美好,愿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