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们站在城市云霄的顶端,俯视那群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嘴角偶尔扬起鄙夷的神情;如今,我们亲临这一方黄土地,去捕捉泥土的芬芳,去感受村民的热肠。那深深皱纹里流出的美丽笑容,向我们倾诉着一个古老的真理:我们——城市人和农村人——共享一个母亲,共享一片蓝天。
这真理不得不信,只因我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而所见所闻的,却也仅是冰山一角。
那天,我们下乡来,帮着农民伯伯们拔草,汗水滴在泥之上,泥巴却深陷于我们的指甲缝之间,我们心烦意乱。笨拙的动作和声声抱怨,拔草也颇有些形式主义的意味。甩掉指尖的污泥,也甩出了些碎碎感慨:同是一双手十个指头的高等生物,却为何让农民为我们脏了手——一双,两双,十双,乃至于成千上万;而我们却又洗白了手指,再缀以指环和指甲油的绚彩——或者说是我们的指尖倒成了那些华美名词的配饰。
是否一双手,或纤纤玉手惹人爱,或脏兮兮惹人厌,从此它便有了身份的意味?若答案是肯定的,那我想后者必定较前者而言更为高贵。细嫩的玉手如温室的玫瑰娇滴滴颔首,而那双脏手却是风雪中傲视群芳的腊梅。如此傲岸的手属于铁铮铮的汉子,而他们却甘心在田埂之上,艳阳之下,泼洒血和汗,精力和年华。
恍惚间,一抹清香送我回眼前:农家人递来了鲜红多汁的大西瓜。我目光下意识地掠过他的手——硕大,粗壮,以茧为衣。那是为我们耕种每粒米的手,那是为我们载植每棵树的手,那是为我们带来世界的金黄与嫩绿的手。我们物质和精神、生活和生命之源,便是从这样的指缝间流下。而当我惭愧地伸出双手接西瓜时,我的手,竟如同涉世未深的小毛孩,在饱经风霜的长者前,相形见绌。
离别之际,我轻抚这片土地,摩挲的质感一如乡人的手。才发现,那高处不胜寒的云霄只是我们不纯熟的幻想,而这方脚下的黄土,才是我们共有的世界——瞧!在你我指间,它吃吃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