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头懵懵的,一看表,已是下午五点多了。中午喝了点酒,没想到会睡这么久。我慵懒地爬起来,拿着牙刷、牙膏、香皂,转身进了洗手间。猛然发觉有点凉,原来是下雨了。秋风阵阵袭来,窗外,古典唯美的L城已是一片雨雾濛濛,愈发显得清丽幽邃。我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特爱这种飘逸闲适的意境。假期中,因为要参加同学会,我抛了俗务,携了行囊,踏上了东去的列车,走进了这座久违的城市,去拜谒我的母校,来找寻那些定格在岁月深处的温馨的面孔和灵动的倩影。下了雨也好,下雨了就不用考虑明天要去哪里,抑或还有哪些事没做,哪些事等着做了,我且静下心来,再体验一下这L城之秋的神韵,再回味一下在这里度过的三年的光影。这样想着,我慢慢下了楼。我所住的这家旅馆就在母校附近,二楼到五楼是客房,一楼是餐厅。我要上一份米饭,一份炒菜,正准备吃,忽然感到少了点什么,我说服务员来瓶冰镇啤酒,服务员问什么牌子的,我说随便,心想没有酒怎么吃饭。啤酒上来了,我自己咕咕倒了一杯,可能是中午过量了,这会儿头又懵了起来,于是我只能用贪婪的目光静静地盯着这些冒着白沫的橙黄的液体。要不是头懵,我才不屑于喝啤酒,这东西最不实在,明明只倒了小半杯,它却给你翻腾得能溢出杯来。要是我的死党老胡在就好了,这小子最爱喝这玩意,一回竟能喝一件,不知是怎么下肚的。可惜这家伙中午没来,不知他娘的躲到哪儿发财去了。正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个陌生的号,懒得接,挂断,没想到又响了。一接听,竟是老胡:“我是胡清,你他娘的怎地不接听?”“你他娘的换号了又不给老子说,我怎么知道是你!”于是都大笑,我说我在景华路XX旅馆,他说他马上到。于是我赶紧吩咐服务员给安排了一个雅间。十分钟后,一辆轿车在旅馆门口刷地停了下来,西服笔挺,皮鞋铮亮,头发油光可鉴的老胡到了。打伞的司机给他掀开门帘,他吩咐司机回去,需要时再给他联系。于是寒暄笑骂着落座。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给司机打电话道:“要是韩建一、张敬轩、李亚兵他们再给你打电话,就说我在郑州还没回来。”司机唯唯连声,他关闭了手机,又对我说:“都是些催账的,上面让暂缓,我有什么办法。”“你生意场上的事我懒得理,中午怎么没来?在郑州吗?”我问道。“哪里?老子前天就回来了,昨天晚上跟几个生意场上的伙计在XX大酒店耍了一夜,那里的小姐很有味道,非常性感,玩着真爽,嘿嘿。”“悠着点儿,你小子非死到这上面不行。”“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老胡坏笑了一下,“不过老兄,话又说回来,现在不搞这个不行,比如说上面来检查了,动不动就说你这不合格那不达标需要停产整顿,他妈的一副盛气凌人的官架子,怎么办?请到酒店吃吃喝喝,泡泡搓搓,搂搂睡睡,风流快活一把,就能把‘停产整顿’给改成‘限期整改’,还有生意场上的,你请他快活一把,要么给你的原材料就能降不少价钱,要么就多给订单,于公于私都有利,何乐而不为。”“你扯那么远干什么,我问的是今天中午咋没来,真是发达了,看不起弟兄们了。”“哪里哪里,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起床时都12点多了,还来什么,再说了,都知道我酒量大,你们还不趁机灌死我,还有你们人多,我扛不住骂,也骂不过你们”“那你狗日的不怕我骂你。”“不怕,就是你骂我我也不生气。”“为什么?”“你他娘的宽厚,实在,跟你打交道心里踏实”我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对着杯子里翻腾的白沫说:“你他娘的就像这杯啤酒,明明只倒了一小杯,却能翻腾得溢出杯来,其实一大半都是泡沫,一句话,不实在。胡清啊胡清,你他娘的真是狐精。”老胡似乎受了委屈:“我这是适应社会,实在顶什么用?老周,记得老周吗?”“怎么了?”我问道,“今天中午同学聚餐时没见他。”“那就对了,这小子太实在了,太耿直了,锋芒也太露了,最终被调到下面一个快要倒闭的子公司去当技术工人去了。”“怎么回事?”我惊道,要知道,他可是我们同学中最有才华的一个。老胡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有才华有能力管屁用,刚开始王总就是相中了他的才华,让他当了财务科科长,没想到这小子不合群,把财务账目、财经数据和审计工作卡得死死的,一次李副总和一帮朋友嫖妓和搓麻将花了七八万块钱,要到财务上冲帐,王总都批了,他却压着不办。还有一次王总指示他年终虚报一些数据,他不干,说会害了公司。最惹起公愤的是他在年终中层干部研讨论会上居然把公司业务的滑坡归结于领导班子的作风问题。这话你就是知道你也不能说啊,我劝他他也不听,还说我不能吃昧良心饭。结果去年被领导随便找个借口打发到下面去了,再无翻身之日。”我叹了一口气:“老周是个很耿直、很刚烈、很有血性的人,就像是杯烈酒,不会起沫,也很实在,但味道太浓烈、太刺激,虚伪的、卑劣的人容忍不了。”“老兄,口下留德。对了,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初恋情人、咱们的班花小梅呢?”我的心头,不由得猛地一沉,毕业都三年了,但她的明眸,她的秀发,她的倩影,她高雅的气质,还有将她搂在怀里的体香,却时时在梦中出现,久久挥之不去:“中午小梅也没来,不知她现在过的好吗?”“难怪你还记着她,”老胡咕咚喝了一口酒:“幸亏当年你俩分手了,女人都是爱浪漫、爱享受的,她也不例外,毕业后她和一位纨绔子弟同居了,他给了她你所不能给的东西,金钱、浪漫和虚荣,满以为人家会娶她,没想到那小子只是玩玩而已,小梅为他流了三次产,后来带着累累伤痕离开L城了,再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我善感的心灵,像是被刺刀捅了一下,有种眩晕的感觉。我痛苦地举起杯,一饮而尽,不觉间,冰凉的泪水,已悄然滑落。老胡若有所思地说:“我他娘的像啤酒,老周他妈的像烈酒,小梅呢,像是葡萄酒,洋溢着浪漫和高雅,只不过是跟错了人,错误地付出了自己的真情和青春。是的,我们都是各种各样的酒。老刘,你知道你像什么吗?”“愿闻其详”我木然答道。“你不像酒,更像是一杯水,很温和的水,冲淡、宽厚、包容、实在。公司正在走下坡路,我现在是在走钢丝,每天都在良知和欲望之间挣扎,真不知道下一步该咋办。老周是一位失败了的、悲剧性的英雄,小梅的青春之花过早地凋零了。只有你,处在贫瘠偏远的西部小城,在自己的岗位上走着正直、坦然、充实、积极的道路,这可能就是老子说的上善若水吧。老兄,祝愿你走好。”说到这里,老胡站起身来,我目送他踏上轿车,缓缓离去。我抬起头来,深秋的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只是感到风更冷了,夜也深了,眼前一派的迷离凄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