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一年多了，直到最近才在一家公司找到一份销售水空调的工作。刚下岗那会儿，心理不平衡，没有心思找了做，后来认时了，又在打工还是做生意上举棋不定。待到不多的几个积蓄在打工还是做生意的思想斗争中吃干花尽以后，没有本钱做生意了，面前只剩下一条打工的路时，就业门路早被那些捷足者先登了。这不，想找一个有底薪的现成工作都困难。推销水空调没有底薪，每卖出一台，公司给提成三百元钱。水空调由于用起来要靠水降温，需要找井，所以它的市场主要是在农村和集镇。但它的价格也比较低，每台不到两千元。
　　我是从农村考进城市的，由于命运不济，大学学的专业不好，才遭遇中年下岗。在老家，我的那帮中学、小学同学，听说大多都混得不错。有的当了官，有的发了财，有的更是既当官又发财。我首选想到了我的好同学王大丰，他跟我从小学同学直到高中毕业，后来我考上大学，他当兵去了部队。现在在文刀镇买一台夏利跑出租，日子过得很殷实。他脑子灵活，为人豪爽，交际面极广，社会关系不错。找到他，一定能为我帮些忙，销出去几台。
　　我拨通了王大丰的手机。我问他在不在家。大丰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有事找你。他说他就在市里。你有事？我马上到你家去。大丰说。二十分钟后，大丰开车赶到我家。坐下后，我向他说了想请他帮忙推销空调的事。他看了看相关资料，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有人要装，我就帮你销几台。我实话实说，我说大丰，现在你老兄可是在火焰山上，兜里没钱，缸里没米，像鸡一样在现刨现吃啊。刨不到食，下一步就要饿肚子。老弟你可一定帮帮我啊。大丰听我的话，深思一刻，说，你这个事，可以找卫立广，他一定能帮上忙。大丰说着就掏出手机给立广说他正在文刀镇办事。大丰说，你办完事不要走，我找你有事。挂断电话，大丰对我说，走，我们找立广去。我和大丰下楼，坐车出市，一路向南奔文刀镇去找立广。卫立广是官河乡经委主任，乡英砂厂厂长。现在，立广活得比谁都滋润。路上，大丰不无艳羡地说，他小子是小酒醉着，小姐包着，小官做着，小牌打着，得意啊。从大丰口里得知，立广眼下手里足有八十万现钞。官河乡石英砂厂，实际上就是立广和乡党委书记两个人的厂。一年利润几十万，他总是把账做得四平八稳，账面上，反映的总是小亏小盈，万儿八千。早先，立广想买台车，书记嫌太招眼，没让买。立广就长期包租大丰的出租夏利。老同学，用大丰的车放心。久而久之，大丰探得不少内幕。依我看，那书记的份子也没有立广足。大丰说。
　　见到立广，他长长地伸出手来跟我握，嘴里笑着说，夕奎啊，久违了。然后转过脸问大丰，找我什么事？快说。大丰说，是夕奎找你事。立广把足足有一百九十斤的身体再次移向我，说，什么事？你说，帮上忙在所不辞，帮不上你也别勉强我，不过我申明，借钱没有，喝酒农喝酒管够。我说，老同学，请放心，我不借钱，就是来请你帮忙的。大丰说，立广，忙你肯定能帮得上，腰包你一定得掏。立广把手一挥，打断大丰的话，说吃饭吃饭，事情坐下来再谈。
　　大丰开车把我们拉到郁金香宾馆。坐下后，立广说，我们哥几个，好多年没有坐在一起端过杯了。说着他掏手机给江法文打电话。打过法文打卢春。他说的哥几个，就是我，大丰，立广，法文和卢春。我们五人在高中十分要好，当时在学校被称为“铁杆五兄弟”，“五人帮”。打架一起上，睡觉床挨床，吃饭打平伙。那时候，我是他们的大哥大，学习和打架我都是大拇指，是他们的头儿。法文住在文刀镇，家里开一个油坊。立广打电话时，法文正在榨油。他说他过不来，正忙着，要我们吃过午饭到他家里去。给卢春打电话时，大丰看看表，说都快十二点了，他哪里来得了？立广在电话里跟卢春哈哈一气后挂掉电话。挂掉电话他就坏坏地笑，说我知道他来不了，我这是跟他打招呼，让他小子准备晚饭。夕奎来啦，我们得吃他小子。卢春在青山镇当副书记民，青山镇离文刀镇六十里。
　　中午，我们三个人喝了一点儿啤酒。立广说他身体不好，医生叫我戒酒。大丰方少喝点儿也好，我们留住肚皮，备战晚饭。中午要是喝多了，晚上还怎么跟卢春拼酒？然后大丰开车，我们来到法文家。
　　在法文家坐了一会儿，立广说回厂里还有事。大丰开车送立广回官河乡。
　　就剩下我一个人时，法文爱人说，你们几个同学，谁混得都比我们江法文强。我听了，苦涩地笑笑，说，现在，你们谁也比我强，我现在是两口子下岗，儿子失学，这不，今天，我是像鸡一样出来刨食喂肚子的啊，法文爱人说，严老兄，再不济，你也是大学毕业，国家干部啊。
　　大丰说过立广，又回到法文家。我们哥仨儿坐下来聊天。本来，法文下午要上一座豆饼榨一座油的。因为我们的到来，他把活儿丢开了。下午闲聊中我得知，法文平时一天上两座豆饼，上午一座下午一座，每座能挣八到十二块钱。逢到秋天旺季，一天也能上四座五座。春天后进入淡季，有时一天只能上一座。做多了，卖不完。法文说。当年，法文没考取大学，高中毕业也没有招成工，结婚后，第一胎是女孩，法文是独子，父母想抱孙子，两口子就到外地去躲计划生育。直到九十年代，法文三十大几了，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两口子从东北回到家乡，开了家油坊糊口。
　　傍晚，我们到立广厂里时，他正在办公室跟几名乡干部打麻将。他让一名色衰皮皱的女人给我们泡菜。我们坐在旁边看他们又打了两圈，立广才把麻将一推，说，我的老同学来啦，散。待人们都走了，立广对我说，夕奎，你看我这办公室，哪里配装空调？我刚进门就发现立广办公室一副破败的样子。办公桌是普通的木桌，椅子是寻常的木椅，墙边的一条的三人沙发烂了十多个大小不等的洞，上面落满灰尘。屋角结着无娄只蛛网。时值仲夏，天气已经很热了，屋顶吊的那只破吊扇像蚂蚱的翅膀，扑啦扑啦地振动着，随着扇叶的转动，屋顶和吊扇中间的接触部位均匀地发出格叽格叽的响声。向这样的屋子推销空调，我的确张不开口。这办公室……怎么这么破？我禁不住自言自语。立广还是听到了。他说，破比新好，只有破，才安全。破了，贼才不惦记。夕奎来了，你总得帮忙。办公室不装，你家里装一台吧。法文对立广说。立广看着法文笑。他点着法文说，老弟，你多年不去我家，你是不知道。我的家，比这办公室还不如。不信，你问大丰。大丰只顾笑。
　　卢春打两遍电话过来催，我们才动身去青山镇。他第一遍电话打过来，立广没让我们走。立广说，就是喝酒的事，那么急干什么？卢春打第二遍电话时，人已经坐在饭店了。其时，天也已经黑透了。立广打开一只文件柜，从柜子里掏出一堆茶叶，茶叶被他一袋一袋地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我不解，问，立广，你拿这么多茶叶干什么？立广说，才二十斤。我得把它带给卢春，让他给我摊派掉。你在哪儿弄的茶叶？法文问。立广立马苦了脸，说，曾立虎你们还记不记得？这茶叶，就是他弄的。曾立虎也是我们同学，高中只上了半年，跟同学发生纠纷打破了人家的头，吓得退学回家了。走上社会后，他混了黑。由于他心狠手辣，敢想敢干，时间不长就带了几十号地痞流氓。后来由文刀镇混到了县城。一段时间，他堂堂正正做起了县城的黑道龙头老大，给你家看场子管地面，外带调解纠纷。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在风南县，派出所法院调解不了的事曾立虎一到，当事人绝对给面子。县时的许多局长、科长甚至政法干部都跟他称兄道弟，过从甚密。前年严打时，曾立虎落了马。被关了一年多，不知怎么他就出来了。后来听大丰说，曾立虎上回搞了五十斤茶叶拉到立广厂里。见立广皱起了眉头。曾立虎拿过一袋摔到地上，三脚两脚踩碎了。接着又摔一袋，又踩碎了。接着又摔第三袋。立广上前抱住他，说立虎你这是干什么？曾立虎说，老子栽了，如今混掉了蛋，弄几斤茶叶混口饭，你他妈都不管我事，我还有脸吗？我还有脸把茶叶往回拉吗？我把它摔了算啦。立广忙问茶叶多少钱一斤，曾立虎说一百八。立广二话没说，连夜取来九千块钱给他了事。他连曾立虎摔烂踩碎的三斤也付了钱。
　　管河到青山三十里。我们到青山镇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卢春一边上前跟我握手，一边抱怨立广怎么会搞得这么迟才来。
　　立广对下车锁车门的大丰说，你把茶叶给送到卢书记家去。卢春问源原委，一埋怨立广给他添麻烦；二对他摊派这么多极为不快。立广哈哈笑着，拍拍卢春的肩头说，都是同学，你能不帮忙吗？我他销三十斤呐，比你还多。他找你又没有找我。卢春不满。立广说，二十斤多是多了些，但这是夕奎老兄叫我给你拿这么多的。我以为我听错了。我来是请他们帮忙推销空调的，茶叶与我无关，我连半个不字也没有说啊。我把脸转向立广看。他对我又挤眼又在暗地里摆手。我把一口气叹到了心里，对卢春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老同学相聚，酒人人喝得起劲。卢春说了好几遍，与我多年未见，今晚主要是招待我，他们几位完全是沾了我的光。看着他们几个人兴高采烈的样子，酒喝到嘴里，我却感到别样的苦，苦的腌心腌肺。
　　晚饭结束，已经十点多钟。哥几个都要玩儿。卢春说，青山镇是个山区小镇，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还是到文刀镇去，那里舞厅多，小姐靓。再说，我在这里工作，哪家舞厅老板不熟？影响不好。立广极力附合。之后，他话锋一转，要求卢春付他茶叶钱。卢春跑回家给立广拿来三千六百块钱。在把钱递给他时，卢春说，我钱给了你，今晚哥几个的消费可得你出。法文和大丰嚷嚷道，那是自然。立广跟着说，自然，自然。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一晚上，大家只顾拼酒，人们把我的事全给忘了，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提我空调的事。我悄悄把卢春拉到一边，说出了我此行的目的。卢春先是一愣，继而笑起来，说，行行，老弟一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我说，卢春，看在咱老同学的份上，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我要的是结果，看结果你能我销几台，我不要你放不放在心上的空话。
　　车到官河时，坐在后排的立广突然大叫，今天夕奎来光顾高兴了，我忘掉一件大事。从在副驾驶位上的我与其他几人同时回头看他。他说，我家老爷子这几天身体不好，正在吊水。我得回家看看。我不能光顾着为弟兄们义气，忘掉对老父亲尽孝啊。
　　望着立广下车后消失在夜幕下的身影，卢春说，这个奸商，他是怕到文刀要他花钱，给我们玩金蝉脱壳呐。大丰这会儿才说，夕奎，你不知道，立广在你那座城市有一套跃居式住宅，一百七十多平方米呐。分体式空调，哪个房间都通上了。他老婆带着孩子住在里面。
　　在文刀凤凰歌舞厅，几个人都表现出了小气。大丰等于贡献出了车。卢春招待我们吃了晚饭。法文搓着手一遍一遍地说，只说是出来喝酒，也没有带钱。没有理由的只有我一人。一则我是来请人帮忙的；二则人家哥几个热情地款待了你，花了钱，费了时，又出了力。于是我掏出了兜里仅带的两百多块钱，花五十块钱租一间包厢，又每人花五十元钱为他们三人包三个小姐。法文死活不要。于是我跟他到大厅。我要了两听饮料坐下来跟他聊天。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法文就离开旅社回家做生意了。五点钟时，天已大亮，卢春怕耽误上班，让大丰开车送他回青山。临走时，卢春对我说，老兄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推出去几台。大丰把车开出去五六米，停下来，回头对站在街头的我说，等会儿六点以后，文刀就有班车到市里去。你坐第一班车回去，到家不耽误嫂子的早饭。
　　回家后，我一直没有接到大丰、卢春和立广的电话。我打几回电话过去，他们每次都说正在帮我联系。后来，我懒得现给他们打电话了。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法文打一个电话给我，问我空调销的怎么样，问他们哥几个给我销了几台。我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第二天，法文跑到我家，说有人要买一台空调，他来帮人开票。我说，夏天都快过完了，怎么才买空调？法文笑笑，没有说别的。法文交了钱，我陪公司的安装人员拉着空调去了文刀。到时，我才知道，空调是法文买的。我十分不解。依他家的状况，不应该买空调啊，更主要的，夏天就要过完了。我问急了，法文叹了一口气，说，他们没有帮上你的忙，我们哥几个……我心里一酸，泪止不住涌了出来。
　　离开法文家时，我把我应从公司提成的三百元钱硬是扔在他家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