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进腊月,靳三羊就坐不住了,肚子里的那条虫又开始折腾,翻来覆去,让他坐卧不宁。白天茶饭不香,屋里院里转过来,兜回去,不知道想干点啥;夜里钻进被窝,一闭上眼,耳边就是锵嚓锵嚓的锣鼓声和形形色色的戏文。睡不着,总觉得下身胀得慌,伸手从床下捞起尿壶塞进被窝,半天却尿不出一滴。他知道自己是咋回事,临近过年,他准犯这毛病。不去盘算这年怎么过,该买多少菜,该称几斤肉,他心里只记挂着一件事——过年唱大戏。
岙山庄在岙山的前怀里,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藏头埋脸。一眼搭过去,小村落东一户,西一家,散散落落,一片沉寂。直到正午时分,家家烟囱里冒出了缕缕炊烟,才让小小的山庄显出了活气。
巴掌大的麦场边的干草垛下圪蹴着几个老人,含在嘴里的旱烟袋在正午的阳光里,缭绕起丝丝青烟,显示着山村里特有的宁静与平和。有了沉重的咳嗽声,一阵紧一阵,终于咳出一口浓稠的痰,一切又归于平静。
“今年没啥戏了,靳三羊那熊货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日子穷得叮当响,哪还有心思唱戏,唉,靳老三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咳,咳……再说了,唱旦角的满月儿嫁到城里享清福去了,想唱,也唱不起来唠。”
“满月儿走了,不是还有满枝儿吗?嗓口扮相虽然比不得满月儿,也能撑起架子来了……对了,听说她嗓子坏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说话都失音了,咋唱得了戏?”
“还有咱那书记,年轻哪,根本不热这一套,没听他说嘛,饭都吃不上了,还唱什么鸟戏。我看哪,这事儿趁早别提。”
“他不热乎有啥用,嘴长在自己脸上,想唱就唱呗。”
用毬唱?戏班子要添点戏箱吧?戏台也得整巴整巴吧?村里不出钱不出人,用毬弄?“
大家都叹气,耷拉着头,没点精神劲儿了。
“你说,这一年到头就这么熬日子,老的少的,天一黑就钻被窝,就炕上那点乐和事,日弄来,日弄去,有啥毬滋味?盼着过年了,还是一个鸟样,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我看哪,”一直没说话的四爷磕磕烟袋清了清嗓子说,“戏肯定得唱,我知道靳三羊根本没闲着,脑袋瓜子里不定盘算了几圈了呢,不唱戏,他年都过不去。”
年轻时候的靳三羊在县剧团里混过几年。他不在前场当演员,也不在后场摆弄锣鼓乐器,是剧团临时招用的打杂兼做饭的。他那时候跟一个朋友在城里混穷,由于喜欢听戏,天天泡戏园子,跟剧团的人混熟了,团里正好缺一个做饭的,就把他弄进去了。原来做饭的老金头三天两头犯哮喘,让剧团的老少吃得心里嗝影,给辞掉了。靳三羊人长得踏实,四平八稳,清清亮亮,让人看着放心。剧团的人觉得,把他弄进来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靳三羊虽然年轻,却有心计,会盘算事儿,一个人管着几十号人吃饭,把大伙伺候得十分熨贴。他在集市上花很少的钱收敛一大堆猪骨头,大锅熬了,用浓稠的汤炖上大白菜或青萝卜,演职员们花上一毛钱就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漾着无限的满足;他常常买回些猪下水,收拾得干干净净,加佐料煮了,让大伙吃得嘴满肚圆,饱嗝连天。因此大家都喜欢靳三羊,年轻的男女都称他三哥,年长些的都叫他三儿。靳三羊的勤快更是让剧团的人赞不绝口,打扫舞台,收拾道具,帮人提茶倒水,什么都干。他眼里有活,有些事情你还没想到呢,他就帮你干完了。有些女人连针头线脑卫生纸这类的东西,也差他去买。大家都夸靳三羊赶眼色儿,腿脚勤快,招人喜见。剧团人员少,演样板戏那阵子,常常是人手不够,靳三羊就常常拾遗补缺。他演过《红灯记》里的日本兵,穿上黄大衣,蹬上大皮靴,挺着步枪哐哐地从舞台上走过去;他演过《智取威虎山》里的“八大金刚”,抹上串腮胡子凶神恶煞地摆在舞台上。大家都夸靳三羊灵透,没学戏真可惜了。
靳三羊最大的爱好是看戏,没进剧团的时候,就整天泡戏园子,进了剧团就近水楼台了。团里无论排戏还是演出,只要有空闲,便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看戏不是瞎看热闹,脑袋瓜子一点不闲着,剧团演过的每出戏,他都能从头至尾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不带错的。后来开放古装戏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粉墨登场,让靳三羊感到新奇,那些红黑脸谱、刀枪剑戟,让他眼花缭乱;那些蟒袍大靠、官衣王帽,让他蠢蠢欲动。眼前的世界太新鲜、太神奇了!靳三羊看得如醉如痴,废寝忘食。他的眼睛里总闪烁着欣奋,肚子里装满了戏文。一天下午,靳三羊突然感觉心血来潮,肚子里似乎有条虫子上下折腾,搅得他肠胃不宁。他终于憋不住,一个人悄悄跑到小河边念起戏来。他把一出戏的每个角色的台词和唱腔,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念唱出来,连锣鼓点儿都一点不差。他进入了一个忘我的境界,身边渐渐围拢了一些人都没有觉察。等他念完了,周围的人齐声叫好,他才如梦方醒。从此,团里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戏篓子。他心想:自己倒更像一条戏虫子,能钻到戏的肚子里,把戏一点点吃掉。
县剧团解散的时候,靳三羊如丧考妣,他整整哭了三天,滴水粒米未进。那些一生从艺的老艺人都止住了自己的悲痛来劝慰他了。一位德艺双馨的老艺人被靳三羊的表现感动得泪眼婆娑,他说,就从没见过像三儿这么仁义的人。
回到家的靳三羊好长时间没从戏里跳出来,站着想戏,坐着想戏,睡梦中也是戏。肩着锄头去锄地,不由自主地把锄头当大刀耍起来。
一年年过去,靳三羊就有点老了。
那晚,靳三羊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抹了脸子,穿着戏装,说着,唱着,舞着,整个村子成了一台大戏。靳三羊茅塞顿开:乡亲们成年累月在山窝窝里熬日月,日复一日,干活,吃饭,睡觉,就这么一辈子,多亏呀。富人有富人的日子,穷人有穷人的活法。人哪,就应该有点喜庆事儿,有点精气神儿,有点乐子!对!唱戏,唱大戏!
靳三羊终于走出家门。腊月的风刀子一样锋利,靳三羊身子一阵发颤,骨头缝里都觉得凉。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提了提气,突然想使劲唱两句戏。可琢磨了一阵子,竟然想不起唱什么。他想,人真的是老了,脑子成浆糊了,要搁当年,一肚子的戏文,随便掏出几句,既能唱景,也能唱情,唱将起来,便像蚕儿吐丝,缠缠绕绕,没有断头。靳三羊这么想着,脚步不觉中来到靳明举家门前。
靳明举比靳三羊小几岁,喊靳三羊三哥。靳三羊进了院门,靳明举一句寒暄话不说,也不让靳三羊进屋。
“三哥,要是说唱戏的事儿,你啥也别提,回头走人。”
“你怎么知道我说唱戏的事儿?”
“嘿嘿,你脑门上写得清清楚楚,别人看不出来,能瞒得了我?”
“鬼精!难怪人家都叫你精豆子,一挤巴眼,就是一个鬼点子。那就实话实说,今天咱哥俩就说说唱戏的事儿。”
“看你那身子骨,一阵风都能吹跑,还折腾个啥?唱戏能唱出粮食来?能唱出钱来?”
“唱不出粮食,你家也没断过一天粮,听说你还弄了粮食下山去卖?城里人时兴吃粗粮,吃新粮,你把去年的陈米掺进新米里卖,挣了不少钱吧?呵呵,你别怕,我不揭发你,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今年这戏还非得唱,你想图清闲,没门儿!”
“咋的,我不弄你还能咬我个毬去?嘁!”
“还别说,你不弄,我还真敢骟了你。嘿嘿,不信就试试。”靳三羊撸了撸棉袄袖子作动手状。靳明举苦苦笑了声说:
“老到骨头里的人了,还没个正经。三哥,说实话,就是咱想弄,现在是太监骑了头骟骡子,少****没毬,咋弄?”
靳三羊接过靳明举递给他的旱烟袋,往墙根太阳地里一蹲说,“只要咱想弄,就有法儿,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靳明举也靠着墙根蹲下来,院子里一点风都没有,午后的阳光泄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三哥,冲你的面子就算我弄,总不能让我身上穿着蟒袍,脚上再穿双解放鞋吧?怎么也得买双靴子吧。”
“我早弄好了,亏不了你小子。夏天的时候我进城,遇到了早年在县剧团的一个朋友,他那里还留着些唱戏用的东西,我问过了,靴子有,抽空我下趟山借来穿穿就是。”
“旦角呢?满月儿嫁到城里去了,唱替角的满枝儿坏了嗓子,没旦角唱啥熊戏啊?”
靳三羊磕掉了烟灰把烟袋递给靳明举问:“满枝儿的嗓子到底咋坏的?”
“听说她在城里给人做保姆时,偷着吃人家的营养药吃坏的。”
靳三羊摇摇头说,“不会,吃啥药能吃坏嗓子?我看她是倒嗓子,这个年龄正是倒嗓子的时候。”
“嘿嘿,我说三哥,亏你还混过剧团呢,女孩子哪里有倒嗓子的?”
“怎么没有,当年县剧团的名角月霞儿,就倒了一年嗓子,嗓子哑得话都说不了。”
“锣鼓家伙可都坏完了。”
“花不了几个钱,我想办法弄。”
“今年雨水大,戏台垮得不成样子了,得工夫修,也少不了花钱。”
“找四儿,他是村书记,让他找人修就是。”
“他可是对咱这玩艺儿不热乎,去年想唱戏他就给咱泼冷水,说咱是吃饱了撑的,闲得难受去看狗吊秧子。戏到底没唱成呀,你别再去碰一鼻子灰。”
“驴日的他敢,他这书记还不是咱大伙信任他才当上的?当官就给得给大家办事儿,去年我是看他刚当上书记给他留了面子,才没拾掇他。我这就去找他。”
靳明举一把拉住欲起身的靳三羊,“急啥呀,话还没说完呢。”说着他又装了一袋烟递给靳三羊,“现在人心可是都散了,大家看山下的人都富起来了,眼红着呢,都钻窟窿攮眼子想法儿挣钱,很难把人聚起来呀。”
“想挣钱是好事啊,谁不想过好日子?过年唱戏不耽误挣钱,锣鼓家伙一响,还能给大家鼓鼓劲儿呢。挣钱,也得有精气神儿。”
“三哥啊,这戏看来是非唱不可了,你这老家伙琢磨了不少日子了吧?我说三哥,你说你这辈子就这么撂到戏上了,奔六十的人了,也不娶个媳妇成个家,就这么活一辈子啊?”
“呵呵,一个人多好,一个人利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娶媳妇干啥?那戏里好女子多的是,咱喜见哪个,哪个就给咱当媳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活着就图个快活,活得就是个精气神儿!“
“操!”靳明句站起身来说,“就听你的,咱就弄它一下子,乐和乐和,唱大戏,过大年……可旦角的事儿咋办哪?”
“我下山去请满月儿。”
那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可靳三羊却觉得那个晚上怪怪的,不同寻常。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总觉得似乎受到了一种召唤。鬼使神差,靳三羊踏着月光,向大山的深处走去。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停在了一片坟地前。靳三羊清醒地意识到,那召唤就来自这里。正踌躇间,忽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风一般飘移到他的面前。定睛一看,靳三羊大吃一惊,竟然是月霞儿身着戏装站立在那里——分明是《白蛇传》里的白娘子啊!
“三羊子,你终于来了,你让我等的太久,太久了。”月霞儿一腔哀怨,声音似从天上飘下来,让靳三羊不禁打了个寒噤。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郎——唉,一言难尽呀……”
“娘子……”靳三羊随即清醒过来,心想,这是哪跟哪的事儿呢?
“姐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唉,剧团解散后,我去了工厂,可我这辈子只会唱戏,哪会干什么活啊,我只能唱戏,只想唱戏,都想疯了。后来我想,到天上去一定能唱戏,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于是我就用绳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脚一蹬,就上天去了哦。终于可以天天唱戏了呀!嘻嘻。”
靳三羊毛骨悚然,“你……你是人还是鬼?”
“哈哈哈哈,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我本是一蛇仙来自峨嵋。”
“姐呀,你别吓我,我胆小着呢。”
“你不也是一条虫吗?一条戏虫儿,一肚子全是戏的戏虫子,以后就陪我唱唱戏吧,一个人唱真没意思。”
“唱戏?”靳三羊抬头看着圆圆的月亮心想:是啊,自己虽然装了满满一肚子戏文,可从没真正登台唱过一回戏,要是天天能和月霞儿一起唱戏该多好啊!
正想间,只见月霞儿一扬水袖,一道白光划天而过:
官人不该辜负我
害得素贞受折磨
西子湖依旧是昔日模样
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冤家——
妻把真情对你言
你妻不是凡间女
妻本是峨嵋一蛇仙
……
靳三羊醉了,醉得一塌糊涂。离开剧团多少年了,再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唱腔。他眯起双眼,飘飘欲仙了……睁眼再看时,月霞儿已飘然而去,只留下一股幽幽怨气久久不散。
从此后,靳三羊似乎中了阴气,整天浑浑噩噩,云里雾里。他经常做梦,那些梦都与戏有关,又好像与戏无关,混混沌沌说不清楚。但有一个梦他却记得清楚,一闭上眼,梦中的情景就会重现。他梦见自己变成一条瘦小的虫子,趴在一棵树上,一点点往上爬。那棵树又粗又大,高不可攀,上面的枝杈一直插进云彩里。树干通体透亮,光滑如镜,每爬一步都十分困难。刚刚爬上一段,一不小心又滑落下来。他的身体由于不停地蠕动,不断有黄色的汁液流淌出来,他知道那是他的血。就这样不停地爬啊,爬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尽头。树上到底有什么呢?有厚绿的树叶?有鲜艳的花朵?有丰硕的果实?他不知道,他只是向上爬,不停地爬……
靳三羊着了魔地想唱戏。想归想,这个穷得连兔子都不屙屎的小山村,哪里有闲心唱戏?哪里有唱戏的人?
靳三羊首先想起了靳明举。靳明举跟靳三羊一样,也在外面混过几年,跟靳三羊另一个相同的地方是他也热听戏。但他没有靳三羊那样幸运混进了县剧团,他在另一个县城里打短工,白天干活,晚上泡戏园子,也装了一肚子的戏文。他喜欢老生这个行当,觉得老生的唱腔沙棱棱的爽口。白天干活时,一高兴就嚎上两口,有板有眼,真像那么回事儿。工友们喜欢听他嚎,听他唱两口,干活也不觉得累,心里舒坦着呢。
靳三羊和靳明举一拍即合,立即着手建戏班子。
靳三羊一眼就看中了满月儿,用他的话说,满月儿天生就是唱戏的料,脸盘子、身架子没的说,最惹眼的是她那双大眼睛,水滢汪汪的,会说话呢。眼珠儿一转,涮得人心头发颤。满月儿不仅嗓子甜润,人也灵性,靳三羊教她唱腔、身段,从来不用重复第二遍。靳三羊说,满月儿如果进了剧团,一准能出息个名角儿。靳三羊看着满月儿,突然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举手投足,一蹙一笑都似曾相识。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梦幻一般的晚上,心头不禁一惊。
靳三羊、靳明举既当老师,又当导演,不长时间,各行当演员齐备,戏也排练了好几出。靳三羊带了全部的积蓄下山去了县城,靠老面子,花了不多的钱,买回了当年剧团留下的一些旧服装和锣鼓家伙。八月十五那天,顶着圆圆的月亮,戏就开场了。一出《红娘》把个乡亲们听得如醉如痴,白胡子老头忘了手里的旱烟袋,把烟袋锅续进嘴里,烫起一个大白泡;小脚老太听得张开没牙的嘴,再也合不拢;小伙子听得热血奔涌,浑身冒汗;大姑娘听得春心荡漾,心儿怯怯的,脸儿红红的……外村的人都来了,推着车子,搬着杌子,大呼小叫,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靳三羊虽然没有登场,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才是名角儿。
今年雪多,进了腊月,已下过两场了,天总是阴沉沉的,似乎还要下。
靳三羊抬头看看天,心里骂了句:驴日的天,怎么下起来没完。他心想,不能再拖了,没多少日子了,今天就是下刀子,也得下山。
出了村子不久,真的下起来了,漫天的雪花飘旋着落下来,不大工夫,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了。山道上杳无人迹,连只鸟也没有。靳三羊披着满头满身的雪花踽踽而行,刚刚踩下的脚窝,接着就被落下的雪片掩盖了。
“杀出了金山寺,怒如烈火——”漫天大雪非但没有淹没靳三羊的精神气儿,反而激发了他亢奋的情绪,肚子里那条虫热火朝天地闹腾。这是他最喜欢唱的一段戏,一有了心情,那激愤幽怨的唱腔就脱口而出。与其说他是喜欢《白蛇传》里的白娘子,不如说是喜欢演白娘子的那个人儿。多少年过去了,月霞儿的身影还不时出现在他面前挥之不去。月霞儿是县剧团的旦角儿,人长得乖巧,漂亮,戏唱得更没的说,戏迷一堆一窝的。月霞儿身材玲珑,饭量很小,鸟儿啄食一般,但吃得精细,常常吃小灶。想吃小灶的时候,就冲靳三羊甜甜地笑:“三羊子,今天给姐弄点啥好吃的?”剧团里的人都叫他三儿,就月霞儿一人叫他三羊子,听着心里特别舒坦。靳三羊扯条毛巾胡乱擦着手嘿嘿笑着,“姐想吃点啥,俺给你弄就是。”月霞儿喜欢吃芹菜,顿顿吃都不厌,她说孔老夫子就是非芹不饮。靳三羊把从猪脊骨上剔下的嫩肉切得线一般细,把芹菜的老梗一条条剥去,只剩里面嫩黄的芯,斩成寸段,用花生油大火爆炒了,又香又脆,把个月霞儿美得一个劲儿冲靳三羊甜笑不止。时间长了,便有闲话冒出来,说靳三羊一个伙夫也想好事儿,赖蛤蟆想吃天鹅肉。靳三羊苦恼至极,自己怎么成了赖蛤蟆呢?但仔细想想,自己的确从心里喜见那月霞儿,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夜里躺在被窝里的时候,月霞儿那尖尖的下巴,细致的眉眼,窈窕的身段,就像影子一样缠绕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这时候,他裤裆里的物件就会梆梆地挺立起来,鼓胀得难受。一想起这事儿,靳三羊就后悔得不行,觉得自己岂止是只赖蛤蟆,简直就是一堆狗屎。月霞儿多好的一个角儿,怎么能那样想人家呢?不是糟蹋人家吗?恨归恨,靳三羊根本管不住自己,尤其管不了裤裆里的家伙。那天夜里,靳三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极力告诫自己:不要想,不要想啊!可裤裆里的玩艺儿好像专门跟他作对,霎时间便竖立起来,像村子里靳五子拴羊的木橛子,又粗又硬。靳三羊那个恨呀,恨自己没出息,恨那玩艺儿不争气。他伸手把那玩艺儿紧紧攥住,闭上眼睛猛地一用劲,啊——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死过去。他不记得那一夜是怎么熬过去的,痛一阵,木一阵,如同一条鱼在油锅里煎。第二天起来一看,身上那玩艺儿不再像从前那样被尿憋得鼓胀胀的,竟然像一只煮透了的紫茄子,软软地贴在腿上,无了筋骨。从那天起,靳三羊不再是个男人了。
“恨上来,那法海……”时而一腔忧愤,“一无有亲,二无有故,无亲无故,
孤苦伶仃,哪里奔投……”时而万般无奈。靳三羊的唱腔还真有几分月霞儿的韵味,绵中有刚,张弛有度,声情并茂。
雪越下越大了,靳三羊深一脚,浅一脚,看不清路在哪里。靳三羊还想继续唱,却感觉气力明显不足,脚步也开始踉跄不定。突然,靳三羊一脚踩空,人往下一倒,身子像只巨大的雪球滚落下去。
一转眼到年跟前了。村子里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零星的鞭炮不时炸响,狗的叫声里也充满了欢欣。
过年演的几出戏基本排练完毕,就等着过年开锣了,靳三羊终于可以舒口气了。
那天大雪中下山,靳三羊一脚踏空跌下山沟,幸好雪厚,没坏着身子。靳三羊爬起来一步一拐继续向山下走去,在城里转来转去,天擦黑时才摸到满月儿的家。
满月儿听披着一身雪水的靳三羊说明了来意,眼圈立刻就红了。她没有征求丈夫的意见就答应了靳三羊,说雪一停就上山。
大伙终于聚在一起了,说说笑笑,唱唱跳跳,敲敲打打,小山村一下子就热闹起来。靳三羊听着熟悉的唱腔和锣鼓点,心醉得一塌糊涂。除了惬意,欣奋,更有一种成就感在他的心中升腾。他想,年初二,好戏就开场了,连唱五天,小山村不再寂寞,大伙儿终于可以好好乐和乐和了。
嫁了人的满月儿,还是那般水水滢滢的灵气,身材比原来丰满了许多,举手投足更有了成熟的韵味。那双眼睛依然是满含风韵的撩人。靳三羊看着看着,心思不觉中就飞到别处去了。
终于可以唱大戏了,靳三羊自然是欣奋不已,而更让他欣奋——应该是惊喜的是,昨天夜里,他裤裆里那个沉寂了多年的物件突然间振奋起来,仍然像当年那般直挺挺、硬梆梆的。靳三羊抚摸着因为他的过失被扼杀了性命多年的物件,不禁潸然泪下。靳三羊拨亮床头的油灯,把身上的被子掀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看过来,看过去,过往的事情演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昏黄的灯影里展现出来。靳三羊突然觉得,这老伙计怎么看怎么像一条虫子,一条雄气赳赳的大虫子。靳三羊哈哈大笑,他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这样无遮无拦,肆无忌惮。靳三羊想唱戏,扯开嗓子大声唱戏!
年初一早上,靳三羊煮了一碗饺子,在他看来,吃上顿饺子,就算过年了。刚刚端起碗,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还没回过神来,人就歪在地上。
第一个来拜年的是靳明举,一进门就喊:“三哥,我来给你拜年了,肯定是第一个吧……怎么连挂炮也没放?瞧这年过的……”一进屋,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靳三羊。
靳明举把靳三羊抱到床上,急忙喊来了靳明海。靳明海早年干过赤脚医生,懂点中医,会针灸。他看到靳三羊的嘴和眼像被一根绳拽着,一块向脸的一边歪斜过去,嘴里不断流着口水,舌头也转不动了。他急忙取出长针,在靳三羊的头上、脸上、胳膊上,扎得像村南小树林一般稠密。过了一会,靳三羊的嘴眼开始回移,尽管没有回复原位,但毕竟能开口说话了。靳三羊问:“我这是怎么了?做梦一样。”靳明海说,“中风了,赶紧下山去医院吧。”
靳三羊挣着身子坐起来,伸了伸胳膊,还算自如。他穿上鞋子下了床,一挪步两腿却软得厉害。靳明举扶住他说,“三哥,我去套车,咱这就下山。”靳三羊推开他说,“没事,活泛活泛就好了。戏明天就开锣了,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下山啊。”
“你不能要戏不要命啊!”
“你三哥命硬着呢,大家都盼着听戏呢,我一走人心就散了。不能走,我不能走啊!”
靳明举急得跺脚:“三哥,你到底图的个啥呢?为了唱这鸟戏,你受了多少难为,你自己数数。自己搭钱,搭工夫,搭脸皮,说不定连老命也搭上。”
“还能图啥?不就图个心里舒坦,图个大家乐和。
初二早上,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靳三羊透过窗户看看天说:“老天啊,今天戏可是要开锣了,你别扫了大家的兴啊。”
有人通通地跑进院子:“三叔,戏台那里人满满的了,外村的人也来听戏了,好多好多,黑压压的好大一片呢。”
靳明举也过来了,“三哥,别怨天怒地的了,瑞雪兆丰年哪,雪是好雪,戏是好戏,乡亲们都到了。”
“兄弟,走,咱去戏台,开锣!”
靳三羊一抬脚,身子一软,靳明举赶紧扶住他,“三哥,你的腿……不然你在家歇着吧,那边有我呢。”
“今天开锣,我岂能不去?这不争气的腿……” 靳三羊在自己腿上狠狠捶了两下,“兄弟,把推车弄过来,推着我去。”
靳明举推过车子,在上面铺床被子让靳三羊坐上去。车轮欢快地响着,碾开了地上的积雪,向外走去。
刚出胡同口,见雪地上站着一个人。是村书记四儿。
“三叔,那天是我不好,怎么说也不该跟您顶嘴,您不会记恨我吧?”
“四儿,呵呵,你个王八羔子,三叔咋会记恨你呢?你也有难处,山里穷啊,人穷志短哪,咱过年唱戏就是图个穷乐和,再穷的日子也得过,还得好好过不是?戏台还不是多亏你找人弄好了,三叔还没谢你呢。”
“看您说的,我的脸都不知往哪搁了……明举叔,我来推三叔吧。”
四儿接过车子,车轮重又转动起来,轻松而欢畅。一行人簇拥着车子向着戏台的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车辙印。
“达,嘟~锵,嚓,锵,嚓,锵锵锵……”急急风排山倒海般响彻小山村的上空。
靳三羊突然觉得满身的血液在涌动,一股热流火一般冲向头顶——身上的那条虫猛然穿透他的身体向上飞去,像条龙一样在空中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