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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
半夜里,残月当空,凉风习习。整个工业区没有了白日里的人流嘈杂,只剩下夜班单调沉闷的机器轰鸣声。说真的,鑫仔很厌恶这种声音,但同时,这些声音在他内心始终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庄严感,好似它们在述说着工业历史。没错,自从第一台蒸汽机诞生以来,工业革命就推动着人类社会快速前进 ……改革开放以后,我们乘着国际机遇,本着自己的多种潜质,迅速发展成世界工厂 ……而深圳是最具典型的一个缩影,以前讲“前店后厂”,“前店”是香港,“后厂”是深圳,而现在,深圳关内发展为“前店”,关外成为大工业区,制造业影响全世界 ……听着机器轰鸣声,叫人不得不联想到社会大机器的运转,不得不令人感慨万千。
镇静下来后,阿鑫偷偷遛进普工宿舍楼,冒着危险把实习生写的东西拿了回来。之所以说冒着危险,是因为厂里一直很乱,经常有人在宿舍偷盗,而为了管制这种行为,保安队获得批准,只要他们发现晚上12点后还在宿舍旁转悠或乱闯宿舍楼的人,不管是什么人,都任其处理。正常人都知道,保安队的人大都当过兵,他们处理这种事情肯定是使用暴力,会毫不犹豫的拼了命的打人。
回到自己宿舍,他抽了根烟,仔细看着同学们写的东西 ……原来车间管理也这么乱,一定要找个时机以普工的身份混进车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做地下工作实在是太累了,就像整天见不着阳光一样。来到这里上班后,阿鑫没有真正快乐过,整天像个特务,没有半点塌实的感觉。
星期天是他的休息日,他借了套实习生的工衣工帽,稍作掩饰后跟着实习生混进了他们的装配车间。车间里的管理人员都是拉长及其助理,还有几个保安,他们根本不认识阿鑫。果然,这些人在监工过程中大声斥骂员工,像管理牛马一样管理员工,稍有不服和言语抵抗就会遭到无止尽的辱骂。鑫仔第一次上车间就有此遭遇。大嘴巴突眼睛女拉长见他手脚太慢,破骂道:“哎呀,像个笨猪一样 ……手还不如别人的脚快,你就不能快点吗!”
“我新来的。”他解释道。
“新来的还敢顶嘴,是不是不想干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刺耳。
鑫仔继续跟她解释,谁知道其他几条拉线的拉长和保安都气势凶凶的聚了过来,一幅蓄势要打人的样子。他还是忍耐住了,任他们怎么骂都不还嘴,低着头干自己的手工活,总算挺了过去。他去上卫生间的时候,看到卫生间门口堵了两个保安。他们正抽着烟嬉笑着,见他来了都收敛笑容训斥道:“你一天上几次厕所啊,‘懒人屎尿多’!”
“上了几个小时班了,我还是第一次。”
“你说什么,说什么,敢顶嘴 ……”
阿鑫又一次强忍住,不想因为这些而破坏自己的计划。
终于,实习生信件里提到的每天都发生的事情又发生了,真的发生了,卫生间门口的保安调戏路过的女实习生。听到尖叫后,阿鑫跟着实习生围了过去。那两个混蛋正抱着人家小女孩强行摸她的脸和胸部,在大庭广众之下。也许是知道身旁有大人物,这批实习生像得到了尚方宝剑似的,胆子大了许多,都愤怒的冲了上去,将两个保安打倒在地。其他现场管理人员发了疯的踩上拉线操作台越了过来,手上拿着螺丝刀等利器往实习生身上扎去 ……“妈的,大不了不干了,打死他们这些狗娘养的!”一声呼万人应,车间的普工都蜂拥而上了,把所有气愤发泄到这些人身上。整个车间打闹声哭骂声和砸桌椅声乱成一片,这种场面阿鑫已无法控制,后来等一大批保安人员到来后才得以平息。为防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阿鑫趁乱离开了现场。
这起事件共造成22人重伤,43人不同程度的轻伤,影响极大,对阿鑫的触动也很大。他即时报告给了彪叔,彪叔再一次强调,要他继续搞下去,千万不能向外界特别是媒体透露。鑫仔心里很矛盾,发现了问题却不去管制,到底是为什么,这样下去,不但有害于企业利益,而且会危害社会治安,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而彪叔却说时机还不成熟。
后面发生的事情更叫人不能接受。
阿鑫来了快两个月,第一次看到发工资,且是如此之场面。由于厂里是发放现金,2000多人要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领完工资 ……不知道这里为什么要采取这么落后的发薪方式。本来宽敞的员工活动室里挤满了人,排了3、4排长长的纵队,很多人挤在了门外的过道上,还有二十几个保安维持秩序。阿鑫站在旁边看了看,发现很多保安人员领着一些排在后面的员工直接走到出纳处,插队拿到了工资,然后把自己领的人带到偏僻处,向他们索要费用。其中的一个保安见对方给的“方便费”太少,竟强行抢去几张“红太阳”。这一幕令在一旁盯了许久的阿鑫忍无可忍,他奔过去把钱抢了回来还给了那位普工,并当即对那位保安大打出手,那人毫无招架之势。阿鑫左一脚右一脚踢得他在地上翻滚,边打还边骂道:“保安是干什么的,是来欺负人的吗,啊!还不服是不是,啊!?”他把一个月来的气愤一气发泄到了这个倒霉鬼身上,旁边人不拉住张厂长的话,那人肯定会被活活打死。知道他是厂长后,其他保安没对他怎么样,只能在心里面恨不得杀了他。保安队长向他求情,说都怪自己,平时没怎么管教这些人,还说以后会好好教育他们的。张厂长气还没消,怒斥了队长一顿。最后又单独留下保安队员训了一顿话,他说道:“当过兵的听口令,立正!”
所有人员都标准的做到,然后他深情的说:“我也当过兵,当过副班,带过几个兵,我们应该像亲兄弟一样 ……难道你们都忘了你们班长对你们说的话 ……但你们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你们 ……竟然当过兵,就应该做个好男儿 ……”听完这些话,很多人受到了感染,给他敬了个庄重的军礼,他也庄重的回敬了他们,仿佛亲密无间的战友重逢,倍增温暖。
“你们都还年轻,希望你们走好自己的路!”最后他勉励道。后来一直到他离开工厂,他都关心照顾着那位被他打成重伤的保安,深深感化着他。
身为代厂长,做的事情大多数却是为底层员工维权,其他管理人员对他很不满,因为他们都是陈家人。陈家人在当地有点势力,黑道白道都有人。阿鑫明白自己的处境,好几次出门都遭到安全威胁。他也听好多人说过,珠三角这里,很多替普工维权的民间组织者都遭到过当地流氓混混不同程度的迫害,有的甚至有生命危险。他害怕卷入这种生活,应该说,他还有别的更须要做的事情去做。而上面那些事情,作为漂泊在外的人,多少缺乏点勇气,单凭个人也没有能力去做好。
他早就厌倦了这里,很想一走了之,把这里的事情通过博客发布到网上去。彪叔还想强留住他,叫他再坚持下去。他拒绝了,不得不跟彪叔说对不起。就在陈痞子度假回来的前一天,阿鑫离开了工厂。
走出工厂大门,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整个人突然变得奔放开朗了。他打算丢掉包袱,独自在深圳闯一闯,发展自己的未来。他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彪叔,去意已决,并表示,只要到时候公司真正需要自己的时候,他还是会回来的。彪叔感到很意外,本以为他会回到以前的工作 ……也就不勉强他了,约他在东莞见一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