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 - 乐在网络

化妆

作者：A.L 　

时间：08-05-28 23:16:38

来源：网络【我要投稿】

　　第一次遇见女孩，是大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刚刚军训完，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们聚成一堆一堆，皮肤被晒得黑黑的，穿着朴素的衣服，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女孩坐在角落里，长长的黑发，额前的刘海剪得齐齐的。最吸引我们注意的，就是她那圆圆的娃娃脸上淡淡的化妆痕迹。浅绿色的眼影，淡淡的唇膏，使女孩在人群中轻易地脱颖而出。然而女孩算不上漂亮，即使穿着最流行最鲜艳的韩式长袜，戴着光亮的松绿石大珠子项链，仍然是让人转过身就会淡忘的那种。不过女孩是开朗的，言语间的真诚和透明，眉眼间隐隐的婉约，都让人想起长江以南那个草长莺飞的小镇来。

　　那时的我们正值青春，都自信满满，用素面朝天的方式炫耀着少女天然的美丽。即使把凌乱的头发用一个发圈松松一扎，穿着看不出式样的T恤和拖鞋，都觉得青春就像一阵清新的花香，从身体里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自己先迷醉了一半。对于化妆，我们是好奇里带点贬抑的。虽则看着时尚流行杂志上精致的面容和巧妙的搭配，心里都被那个丑小鸭变身天鹅的童话撩拨得蠢蠢欲动，但是又有谁甘心把大把的时间和金钱花费在化妆上，把自己骄傲的面孔遮盖成一张面具？我们被迎面而来的自由和新鲜鼓动着，冲向图书馆、讲座、大街小巷的特色小店，未来就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半遮半掩地向我们缓缓展开，透过那层薄薄的面纱，我们似乎看到了童话里的所有美好向我们走来，它们脸上的微笑熠熠闪光，把我们的眼睛都照亮了。于是女孩和她精致的化妆，很快地被我们遗忘在脑后。我们开始注意那些藏在优雅小店里的漂亮衣服和首饰，简简单单的装饰和别出心裁的搭配，让女孩们的美丽像春天的花朵一样在小城的街道上次第盛开。

　　女孩再次引起我们的注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版本，不同的时间、地点，但是所有人都惊异于女孩近乎疯狂的变化。那头曾经让我们羡慕无比的头发，先是随着流行烫成了烟花烫，然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先后变短和变长——女孩在短发的两侧接上了长长的发辫。女孩的衣服也很有个性：灰色的基调，有点不羁的味道，却将女孩婴儿肥的身体衬得有点粗胖。女孩涂着深色的眼影，走在人群中，有了一点冷冷的味道。

　　这座小小的城很快就使我们产生了厌倦，日复一日地在已经毫无新奇感的街道中行走，就连边角旮旯里有什么东西都毫无悬念。我们开始沉陷于一种陈旧的、固定不变的模式，就像一件穿得太久而变形褪色、带着莫名气味的旧衣服，着就叫做生活。可是青春是不羁的，它像一匹狂野不驯的烈马一样要求一个可以供它驰骋的疆场。我们的眼光越过校园里那些笨重丑陋的水泥建筑、那些古板乏味的理论知识、那些重复单调的时光，飞向比天空更遥远的地方。于是各种各样的故事开始了，就像幕布缓缓拉开，舞台上五光十色的照明燃起，戏剧咿咿呀呀地开场。女孩们用更个性的服饰，用爱情和梦想，在生活空白的基础上构筑了一个更美好、更丰富，也更激动人心的世界。

　　关于女孩的议论就是在那时悄悄地流传起来的，它们就像一些细小的尘沙散落在我们不经意的几句言语中，被风慢慢地吹起，聚集在了一起。我们说着女孩在大厅镜子前观察自己的过程。女孩的眼神中，丝毫没有神话中纳克索斯的自恋，而是严格的工匠一般，审视着镜子里那个对象的每一个细节。我们说着女孩所用的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我们中几个人上下楼梯数次，女孩仍在镜子面前。我们说着女孩那过分的认真。她反反复复地转动身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女孩结束了她漫长的审视过程，走出宿舍楼，我们听到，仿佛是在听小道消息和花边新闻一般，女孩这样精细地化妆打扮，只不过是为了在校园上“漫无目的”地走上一圈而已。在一次较大型的集体活动中，我们分成十几个小圈子，天南地北神侃着消磨时间，女孩款款走来。她化着很浓的妆，深色的眼影，短发一丝不乱，发尾刚好露出一对银色的大耳环，脸上明显地扑了粉，以至于将原本的颜色和光泽遮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女孩的步子都是一丝不苟地，像是一个参加重要仪式的贵夫人。女孩就这样走向我们，迎向我们或惊异或锐利的目光，她的眼帘低垂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女孩的化妆是精细得有些过分的，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按照着时尚杂志上的说明一点点的临摹，那样的用心和真诚。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她根本不像一个刚刚进入二十岁的女孩，反而像一个迫不及待抓住青春尾巴的半老徐娘一样，苍老、呆板、憔悴。似乎是觉出了一点点失败的味道，女孩的表情里，总是带着一种拒绝的姿态。

　　有人说化妆就像毒品，会让人产生依赖感，化过妆的人，便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卸妆后的样子，妆便越化越浓。一次班级点名，女孩匆匆地赶来，或许没来得及化妆。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将我们吓了一大跳，就像一片枯老的叶子一样憔悴不堪。一阵心惊肉跳过后，我们都暗自地庆幸——幸好我们都没有化妆。

　　时间就这样匆匆地溜走，直到我们站在大三的边缘，面临着考研或工作的选择，我们才猛然地惊醒，于是惶惶然蒙蒙然，为即将到来的未来做准备。我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在校园里像一匹迷失在森林中的狼一样游荡，站在十字路口的我突然迈不动步子，看着来来往往的青春面孔，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寂寞让我像雾一样飘摇不定。我在口袋里用力地攥紧拳头，试图让自己蜷缩成一个坚硬的果核，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个校园终究还是像一个陌生人一样粗暴地将我推了出去，我站在属于我的角落里，没有一束目光是为我停留的。

　　在刹那间，我突然想起了女孩。

　　我似乎看见她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认真地看那些展示着明媚美丽的杂志，用心记住那些化妆的方式。我看见她在镜子面前小心翼翼地化妆，不放过任何一个小细节。我看到她在镜子面前审视着自己，我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在那冷静的审视的目光之下，我的或是女孩的身体，突然脱离了它们原来所具备的意义，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渺小的可怜的物体，一个空壳子。我看到我或女孩走出门，走进人群中，我的或她的灵魂脱离了这个一板一眼按照“标准姿势”行走的小壳子，收集着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些目光中感到细小的满足和卑微的被忽略的痛苦。我突然感觉到，我们都是同样的弱小、脆弱和敏感，那些卑微的渴望将我们困在了一个走不出的悲剧性境遇里。

　　女孩向我走来，她仍旧化着很浓很精致的妆，迈着“标准式”的步伐，那张失去了原本光泽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表情。我低下了头，和她擦肩而过。

　　突然之间我想哭泣，为了我们那充满着痛苦努力和期待的、卑微渺小的青春。